待过些日子,这些人发现这些下等田地种不出粮食来,怕是早就赔得倾家荡产了。
有人扼腕叹息,觉得这一行人怕是中了圈套。
不过同样也有人持观望、审视的态度,心中暗自揣度着这忽然到访的一群人,究竟知不知道这里是罪村。
若是不知道,那便是被城中官吏给忽悠来的。
这样的人,日后多半是会后悔的。
要么灰溜溜地走,要么留下来与她们一样,慢慢地被磨掉所有的心气。
这样的外来者,不足畏惧,也帮不了她们什么。
可若是明知此处就是流放犯人聚居的地方,还选择来此落脚……
若对方是有备而来,那她们究竟有何目的?是冲着什么来的?
于她们这些戴罪之身、苟延残喘的犯官家眷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心思敏锐之人,在打探清楚对岸的情形后,便急匆匆回到家中,同家中话事人谈论此事。
这先行回家的人里,便有陈氏。
她抱着木盆,匆匆回到自家简陋的小院子中。
院墙是用碎石和黄泥垒起来的,矮矮地只到腰际,站在院外,便能将院内的情况一探究竟,可以说毫无隐私可言。
院子里只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棂上的木头早已被风沙侵蚀腐坏,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也顾不得晾衣裳,直接将木盆往地上一放,便急吼吼地回到房中,嘴上不住唤道:“老头子、老头子!”
韩章佝偻着身子从里屋出来。
他今年五十有七,原在工部做个不大不小的主事。
原先直言上书陛下不该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因而触怒圣上,直接便贬谪于此多年。
他看到老婆子蹙着眉从外头跑进来,脸色不由一沉,“这么急作甚,可是发现方才那队进村的人有什么不妥?”
陈氏见老伴也蹙起了眉头,忙摆了摆手,“这倒不是,我急急跑回来,是有一事要同你商量。”
她拉了把破旧的木凳坐下,缓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我瞧着方才来的那一队人马,在对面清丈荒地,应是将对岸的荒地都买了下来,要在此落户的样子。”
“这落在此处,日后不得建房、开垦什么的,你从前在工部对建房、造屋什么的都熟悉,回头要不去问一问那边收不收人?”
“哪怕不给工钱,管两顿餐食也是好的。”
说着说着,陈氏的眼圈便有些泛红,“要是咱们能聚些钱财,也能早日将儿子打点到后方,先前就听说蛮夷来犯,我这心里也能够放下。”
“这在前线修建城墙堡垒多危险啊,刀枪无眼的,谁知哪日就……”
“只要儿子、儿媳能回来,那咱们也不担心养不活底下的两个孩子,更不用受那郑家的蛊惑,还将主意打到咱家孙女身上。那郑家老货就是没安好心!”
韩章先是一怔,的确没想到对方是来这罪村定居的。
他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心中对那一户人家有些不太看好。
对面的荒地,他清楚得很。
那一片地的土质极差,若论田地产出,那比最下等的荒地都不如。
就这样的见识,能指望对方花多少钱来改造房子?
估摸着也就是自家出些人力,摔些泥坯子,简单地造个黄泥屋子遮风挡雨也就罢了。
不过他也没同老伴提及自己的猜测,不忍心泼她这盆冷水。
自从儿子、儿媳全都被抓去服役,这个家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如今家里就剩他们老两口,带着孙子、孙女过活。
孙子韩子安今年才八岁,瘦得跟猴儿似的,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孙女韩子衿才十四,已经能帮着他们老两口分担家务。
加之他们老两口从前也从未侍弄过庄稼,土地又贫瘠,粮食产出十分有限,一家子靠着挖些野菜,掺些粗粮,一日两餐,勉强度日。
待到入了冬日,天寒地冻,野菜也挖不着了,日子还不知该如何过下去。
而同在罪村的郑家,因为搭上了城中富户,日子在这罪村当中也是头一份的存在。
郑家老婆子曾私下同自家老婆子提及,想要给她孙女保媒。
陈氏一听便知道,郑家哪里是好心,分明是想将自家的孙女待价而沽。
她如何能答应!
陈氏当时便不咸不淡地拒绝了回去。
可她心里清楚,即便心中再不愿意,那种明知是卖孙女的行径,可若是再寻不到别的出路,这一家子莫说寻到打点银钱,怕是连后日的日子都不知该如何渡过去。
所以今日见了那队人马,陈氏心里头就像是溺水的人捞到了一根浮木。
她不知道这根浮木能不能撑得住她,可她必须得试一试。
韩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事儿,不可太过心急,咱们毕竟是戴罪之身,需知人家对我们这群人有没有忌讳?”
“若是你冒然前去,触了对方霉头,反倒弄巧成拙!”
“眼下,先耐着性子观察两日再说。”
陈氏闻言,亦是连连点头,他们是想从中寻到赚钱机会的,可不是去寻仇的!
这分寸确实得拿捏好。
见安抚住了老伴,韩老头便背着手,踱步往外走。
陈氏见状,忙不迭地快走两步追出门去,扬声问道:“老头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本以为老伴是要去溪边探查对岸的情况,哪成想韩章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且别慌,我去老顾家瞧瞧。他家里走不开,想必此刻还不知对岸的消息,我与他说道说道去。”
韩章心里其实很清楚,若说对岸那户人家往后想要雇人干活,那这罪村里头,最合适的人选,便是从前在司农司任职过的顾勇。
对方未必会大兴土地,将钱财花在建房子上。
但瞧对岸买了那么多的荒地,只需通过对方的行动,也能窥探出一二。
不管这荒地,最后能不能播种出粮食来,肯定是要寻人种粮食的。
那么从司农司出身,专管农桑耕作、田地肥瘠、作物时令之事的顾勇,是真正懂种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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