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宋曦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现在村口时。
原本还在河道边浆洗衣物的众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待她们看清为首之人是三名身着皂衣的差役,后面还跟着一个身穿铠甲镇西军。
河滩上的妇人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变了脸色。
不知是谁先将手里的衣物甩进木盆,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木盆碰撞声,夹杂着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连捶打衣服的棒槌都忘了拿,抱起木盆转身就跑。
片刻之间,河滩上便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块湿漉漉的石板和几件来不及收走的破旧衣物,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待宋曦一行人过了河、真正踏入这片村落时,看到的便是一幅寂静得近乎诡异的景象。
村道两侧的房屋,尽是些黄土夯成的低矮屋子,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头灰黄色的土坯。
有些屋顶上长着枯草,被风一吹,簌簌地响。
家家户户紧闭门户。
只是若是细瞧,便能看出端倪,所有门窗都并未闭合,正有人透过缝隙,紧盯这一群人不速之客。
这些差役此时进村,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前两日刚抵达此处的流犯。
听说那群流犯在路上遇到了匪徒袭击,有好几个是被人用木板抬进来的,因而上头也并未将人直接拉去前线。
莫不是情况又有变,今日这些人来村里,就是拉去修筑防御工事的?
毕竟他们都是戴罪之身,若是遇上战事吃紧,他们这些罪臣之后,都得去干最脏最累,也是最危险的活儿!
见官差走远,有那胆大的几户人家,悄悄将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待确定那三名差役并没有在村里停留,而是径直沿着进村的小道,又跨过了门前简易木板桥,往河对岸那片荒地走去,众人心里愈发不解。
有人甚至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走到院子里,伸长脖子往河对岸张望。
“这是要干啥呀?”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自家院门口,眯着眼望着远处,嘴里嘀咕着。
他旁边的邻居也探出头来,压低声音道:“瞧着像是要丈量土地,你看那差役手里拿着册子呢。”
“丈量土地?那片荒地荒了多少年了,还有人要?”
这话一出,周围几户人家都骚动起来。
不是来抓人服役的,那便好说。
有人从家中探出头,也有人直接打开了自家大门,朝远处望去。
河对岸,那三名差役已经拉开了计量用具,开始丈量土地。
其余人俱是忙活起来,忙着捡柴火的捡柴火,搭帐篷的搭帐篷。
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按捺不住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妇人,抱起木盆就往外走,嘴里喊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男人在屋里头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朝外头喊了一嗓子:“你方才不是刚洗过了吗?盆里的衣裳还没晾呢!”
只是妇人头也不回,抱着木盆已经走远了。
这妇人姓陈,夫家姓韩,曾是工部的员外郎,随着丈夫流放至此已有八年。
她方才躲在门缝后头瞧得分明。
那三名差役行走间,丈量的土地少说也有百来亩。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今日来的这几户人家,显然是将对岸那大片荒地全都置办了下来。
陈氏虽已沦落至此,但从前在官场上的见识还在。
她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对方买的虽说都是不值钱的荒地,但能一次性拿出这般大手笔的银子,想来手头是宽裕的。
再看对岸那搭帐篷、卸行李的架势,显然是打算在此处长住,不走了。
既是长住,那后续盖房子、建院墙、修水渠、开荒地,少不得要请人帮忙。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虽说隔着一道河,但好歹也算是邻居。
到时候若是能揽些活计到手,家里也能多几文进项,总比现在吃了上顿愁下顿强。
陈氏一边走一边想,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很显然,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河边那几个方才慌慌张张跑回村去的妇人,此刻见差役并没有进村抓人的意思,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见陈氏抱着木盆往河边走,也俱折返回家里,或拿了水桶,或抱着木盆往河岸边去。
一时间,河滩上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大家伙儿的活儿都干得心不在焉。
打水的,水桶在水里晃了半天也没提上来。
洗衣服的,一件衣裳搓了又搓,搓得都快破了还攥在手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瞥向河对岸。
陈氏在河边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慢悠悠地将手里的衣裳浸进水里,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对面。
除了跟过来的差役,以及一名镇西军官,其余人俱是普通农户打扮。
而且看他们干活的利索劲儿,也能看出对方真的出自农家,并不像豪族做派。
只一点,她的目光落在了宋曦身上。
这女子虽一身粗布襦裙,可她的气度却与寻常农家女子截然不同。
她站在人群之中,行动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
“这怕不是个能做主的。”陈氏心里暗暗记下了这张脸。
而此刻,河岸边,也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
“这些人莫不是傻了,怎么来咱们罪村置办田地?”
“而且瞧那些差役的行动,这怕是将对岸荒地都买下了吧?”
“那得多少银子?有这钱,在城里置办处宅子不好?便是少买些良田,也比买这些下等荒地强啊!”
“估摸着也是被人吭了,”另一个年轻妇人插嘴道,“外地来的,不懂行情,被县衙那些人一忽悠,还真以为捡了什么便宜。”
“等过些日子她发现这些地种啥啥不长,哭都来不及。”
“可不是嘛,咱们在这住了这些年,河对岸那些地要是能种,早被人占了,还轮得到她?”
议论声、猜测声,在河滩上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有的觉得对方人傻钱多,只怕是被县衙那些官吏给卖了,心中刚燃起的那一抹希望,不禁又黯淡下去,摇头叹息。
竟是个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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