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商本就是游走在刀尖上的营生。他们出来这么久,路上想必花费不少,若是换不回物资,怕是这个冬天都未必撑得过去。”
林氏忽然出声,语气却带着几分感慨,“有的时候,许多人其实没得选。”
这话一出,宋曦和宋银齐齐侧目,纷纷看向自己的娘亲。
他们实在想不到,平日鲜少发表观点、只默默操持家务的林氏,竟能说出这般有见解的话来。
林氏乍然间被儿子女儿盯着瞧,还有些不自在,撇过头去。
宋长庆见状,适时出声解围:“你们莫不是忘了,你们娘亲小时候家里也是行商的,对这些背后的内情,自然能参详出来。”
宋曦这才想起,先前是听娘亲说过,她也是逃过荒的,只不过途中被后娘趁着舅舅外出之时,将之卖给了人牙子。
只是可惜,原本计划要去京都,她还想着一路打听舅舅的下落,看能不能帮娘亲寻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只是如今迫于形势改道西北,也只能暂且搁下。
待后续安稳下来,再另想法子,带着娘亲去京都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寻到舅舅。
这些念头在宋曦心中转了一道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一旁的二哥一拍大腿,恍然叫道:“唉!我都差点忘了,娘亲还有这一遭经历!”
他挠了挠脑袋,又好奇追问道:“对了娘亲,为什么他们兑换不出货物,就过不下这个冬天呀?既然能出来走商,肯定是不差钱的!”
林氏看着自家这个憨直的儿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当他们的货物都是用自己钱盘下来的?”
“走商的利润虽高,可本钱也不是小数。有的人为了改变命运,会跟乡邻亲友借贷,有的甚至不惜借印子钱。那利息高得吓人,一季还不上,利滚利就能压死人。”
“且商人虽逐利,却也最怕风险。你看咱们这一路行来,瞧见了多少商贾南下?”
“对方从成州没等到人,不甘心,又带着货物赶到了兴州。在兴州听到勉县情况不好,却还要执意过去,除了没得选,还能是因为什么?”
宋银被这一番话说恍然大悟,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是长长的叹息一声。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果见那商队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翻身上马,并未追随他们而来,而是继续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骡马的蹄声渐行渐远,驮着货物的背影在官道上慢慢变成一个个小点。
还真叫娘亲说中了!
宋银忍不住又叹息一声,“我还以为走商的都是有钱人呢,原来也是提着脑袋讨生活。”
宋曦也回头看了一眼那支渐渐远去的商队,心中也发出无限感慨。
其实川府如今形势,许多人,其实都没得选。
她们这一路走来,她亲眼看着百姓们,从干旱减产下,失粮食、失地,再到卖儿卖女,最后在人祸的裹挟下,苟延残喘。
便是他们一行人,从曲阳,到勉县,再从勉县到兴州,每一步都是被逼着往前走的。
她们,其实与那一队商队一样,不过是为自己,为家人争一条生路罢了!
宋曦的感怀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便遥遥地看见了兴州县的城门。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城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许是勉县被封的缘故,城门前并没有如往昔入城时那般排着长长的车队等待核验。
不过此时已临近黄昏,城门关闭在即,排队入城的百姓、城中滞留的旅人倒也不少,聚在城门口,等待盘查入城。
萧煜这一支队伍出现在城门附近时,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侧目。
十几辆马车,三十来号人,牲口膘肥体壮,货物挤挤挨挨,这样的阵仗,放在平时也不算多见,只是他们驶来的方向,让她们十分好奇。
有那自来熟的旅人,见到萧煜一行人从勉县方向过来,心下不免诧异。
最近城中都在传,勉县被封禁了,许多进去的商队自打进去后便再没有出来,为此不少得到消息的商贾全都滞留在了兴州城里,进退两难。
如今瞧见有一队人马从那边赶来,也顾不得还在排队,纷纷凑上前来打探消息。
“这位兄弟,你们是从勉县出来的?”
“勉县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可是真的封禁了?”
“我们在这等了三四天了,一直不敢过去,兄台,能否透个底呗?”
七嘴八舌的问话声此起彼伏,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稍后还要盘查户籍、路引,他们来此何处也做不得假。
此刻,萧煜已然坐回了车厢之中,并不露面。
林寒策马立在车队前方,按照萧煜的吩咐,言简意赅地说了勉县的大致情况。
“现下城中盘查的确严格,进去容易,若要出城,须得有城中熟人作保,层层核验。我们也是因有铺面开在城内,这才能得了通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炸开了锅。
“还要熟人作保?我们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哪来的熟人!”
“这要是一头扎进去出不来,货砸在手里不说,人怕是都要困死在里面!”
一时之间,原本秩序井然的排队队伍变得喧哗起来,有人唉声叹气,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愁眉苦脸地跟同伴商量对策。
“肃静!肃静!”值守的兵丁大声呵斥,“城门口不许喧哗!”
众人这才止住了议论声,却依旧满腹心事,重新归队,急着进城寻同伴商议。
很快便轮到萧煜一行人。
宋曦一直在队伍末尾留意着城门口的动静。
她见那些盘查入城的兵丁虽然查验仔细,态度却颇为端正,核对户籍、翻看路引、盘查货物,一样不落,却没有像勉县那些差役一样,借机卡拿要挟,更没有伸手讨要好处。
只要核对的户籍、路引没有问题,很快便被放行入城。
这让宋曦不由对这兴州县侧目。
她在川府走了这一路,经过的城池不少,像这般纪律严明、不贪不占的守军,除了在清溪镇遇到一回,这还是第二次碰上。
看来镇守此方的官员,想来应是治军严明、颇有些手段的人物。
轮到宋曦她们时,宋曦从车上跳下来,将提前准备好的户籍和路引双手递了过去。那兵丁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而后又简单了询问了些许信息,见都印证上,便挥了挥手,放行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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