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宋曦一行人方才只是歇脚,并未卸下车架,牲口也只是就地喂了些食水草料,因而决定动身时,动作十分迅速。

众人跳上车,不多时便追上了前方那辆领头的车队。

宋曦坐在车辕处,扬声喊道:“这位大叔,不知你们可要寻地方避雨?”

赶车的几人闻声勒住缰绳,转过头来,眼神中满是警惕,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棍棒。

这般年景,凭空冒出来的队伍,谁也不敢轻信。

宋曦见状,并未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而后又道:“诸位莫慌,我们是从德川县出发的商队,车上载着些布匹,要往北边去。”

“只是对此处官道并不熟悉,眼看暴雨将至,想着若能结伴同行,遇到麻烦也能互相搭把手,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那几人听了这话,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立刻应声。

为首的吴姓管事,一双眼睛打量一番宋曦,见她虽穿着简朴的粗布衣裳,但面色红润,眼神清明,不似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的流民。

再看她身后车队中也有老弱妇孺,显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

他又看了看自己这一队,拢共只有五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多一支商队同行也是好的。

稍稍犹豫了一瞬,他便点了头,扬声道:“也好!这条路我们倒是常走,前方再走一里地,便有一条岔路。拐进去往前走,有一座破庙,虽然有些漏雨,但避一避还是能的!”

宋曦闻言,朝他拱了拱手:“那便麻烦您带路了!”

“好说!”那吴姓管事一扬鞭子,催动骡马,领头而行。

两支队伍合在一处,加快速度往前赶。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极低,呼啸的大风里已经带着浓重的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

一行人沿着官道又赶了一里地,果然瞧见一条岔路。吴姓管事率先拐了进去,宋曦等人紧紧跟上。

岔路比官道窄得多,两旁是荒草丛生的野地。宋曦坐在车辕上,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忽然顿住了。

那边,隐约能看见一座庄子。

青瓦白墙,院墙高大,一看便是殷实人家。

可此刻,那庄子门前跪着一排排衣衫褴褛的百姓,黑压压一片。

一个肥头大耳的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根鞭子,正指指点点。

隔得太远,风又大,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是偶尔有哭求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很是凄凉。

宋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强迫自己看向远方。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庙宇的轮廓。

驴车加快速度,朝着破庙赶去。

堪堪驶到庙门前,天边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雨幕。

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众人赶忙勒停驴车,手忙脚乱地将卸下车架,将货物往破庙里搬。

这破庙年久失修,院墙塌了半边,院中杂草丛生。

庙内空间本就不大,正殿的屋顶也破了几处窟窿,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打湿了一片空地。

更让宋曦意外的是,殿内已经有人了。

靠墙的位置生着一堆火,火旁坐着七八个人,看打扮也是行商的。

他们见又有两队人涌进来,主动挪了挪方位,空出些许位置给两人歇脚。

宋曦扫了一眼殿内,也很快做出判断。

她指挥众人将两辆载满布匹和粮食的车厢卸下,勉强塞进进门右手边的空地,另外两辆车则只能暂且停下院中。

众人刚把东西安顿好,暴雨便彻底倾泻下来。

殿内漏雨的地方不少,好在宋曦选的这个角落还算干爽,只有一处细小的缝隙往下滴水,对他们货物并没甚影响。

先前到的那支商队里,有人站起身,抱了一捆干柴过来,放在宋曦她们面前。

“大家都是赶路的商旅,能在一处遇上也是缘分,这点柴火给你们,烤烤火,去去湿气。”

宋曦连忙道谢,让宋银接了柴火。

不多时,两堆火便在殿内燃了起来。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殿内的湿气。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衫,凑在火边烤着。

庙外雷声轰鸣,雨势汹涌如注。

庙内,几队商旅围火而坐,紧绷的神经在温暖的火光中稍稍放松,不由得闲聊起来。

“哎,这雨若是早几个月下就好了。”

吴管事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若是那时下了,地里的庄稼也不至于绝收,百姓们的日子也不会这般艰难。”

旁边另一对行商接话道:“谁说不是呢。若是早下,哪至于弄到如今这般局势?”

“就今日出城,我们都被那些官差硬生生讹去了二十两银子,心疼死老子了。”

“都一样,我们这一路也被讹了不少。我就盼着这雨快些停,好早些赶路,尽快出了这川府。”有人望着外面如注的雨帘,忧心忡忡地叹道。

宋曦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并未插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殿内四处打量。

她发现,这破庙里除了他们这些避雨的人,还有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角落里堆着几处已经熄灭的火堆灰烬,显然是近些日子留下的。

供桌底下散落着啃过的骨头,角落里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干枯的草铺,上面隐约有着人体躺卧过的凹痕。

外面的雨依旧下得很大,雷声滚滚,风声呼啸,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瞧这雨势,今夜他们一行人大抵须得在此过夜。

宋曦坐在火堆旁,手握着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她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经过那处庄子时看到的场景。

也不知那些人是佃户,还是上门乞讨的流民。

若是前者,倒还罢了。

若是后者,那些人中说不得就有人在此处栖身的流民。

莫名的,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她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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