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平整的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水乡的温润水汽扑面而来。
几日后,陆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清河县。
这里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哪怕只是个县城,街道两旁的商铺也比北方的州府还要繁华几分。
清河县的县衙坐落在城中心,后院便是知县家眷的住处。
上一任老知县到了年纪,已经告老还乡,走得十分匆忙。
后院空置了月余,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院子里的几丛翠竹倒是长得十分茂盛。
“这地方虽说乱了些,但胜在宽敞,水土也养人。”
清月一下车,便挽起袖子,带着春桃和桂嬷嬷开始清扫正屋。
陆远心疼妻子,立刻让燕祁去城里的人牙子那里,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粗使婆子和小厮回来。
人手一多,不到半日,县衙后院便焕然一新。
铺上柔软的被褥,点上熟悉的熏香,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总算有了家的模样。
安顿好后院,陆远换上崭新的七品青色官服,迈着四方步去了前衙。
新官上任三把火,清河县的衙役们早就等在大堂里了。
县丞姓李,主簿姓钱,都是在这县衙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他们见陆远如此年轻,又是初出茅庐的新科进士,心里暗暗有些轻视,只当是个只懂四书五经的书呆子。
“陆大人,这是本县上半年的钱粮账册,还请您过目。”
钱主簿笑得一脸谄媚,捧着摞得半人高的账本送进了签押房。
那账本记录得杂乱无章,东一笔西一笔,摆明了是想给新县令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陆远坐在大案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一个现代科研大佬,前世看过多少复杂的数据模型?
想用这种古老的流水账来糊弄他,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陆远连算盘都没拿,直接拿出一张白纸,用自制的炭笔画了个简单的表格。
这就是现代财务最基础的“借贷复式记账法”。
他一目十行,手指在账本上快速翻动,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厚厚的账本滤了一遍。
“钱主簿。”陆远端起茶盏,声音平淡。
钱主簿满头大汗地走进来,还以为知县大人要发火说看不懂。
陆远却将那张表格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上面的一处空白。
“这常平仓的八百石官粮,损耗率比往年高了三成。还有这商税的折色银,中间差了四百二十两。”
陆远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钱主簿的眼底。
“钱大人,这笔烂账,你是打算自己补上,还是让本官送到知府衙门去查?”
钱主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县令竟有一双这般毒辣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他们做假账的手段!
陆远却没有立刻下令抓人,而是话锋一转。
“水至清则无鱼。你们以前怎么贪的,本官懒得追究,只要把亏空补齐。”
“但从今日起,清河县的规矩,得由本官来定。”
“若是办好了差事,本官有的是正当来钱的门道赏给你们。若是再敢朝百姓伸手,定斩不饶!”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这招现代企业的胡萝卜加大棒管理法,直接把钱主簿和一众衙役治得服服帖帖。
加上燕祁偶尔在院子里露两手劈砖碎石的绝顶武功,捕头们更是对这位新大人敬畏有加。
自此之后,陆远在清河县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从来不摆什么官老爷的架子。
脱下官服,换上粗布短打,陆远便带着衙役们下乡去巡视农桑。
他懂气候,懂土壤,甚至能指出水车灌溉的改进之处。
那些跟在后头的衙役们,从一开始的满腹牢骚,慢慢变成了心服口服。
连地里的老农都惊叹,这位年轻的县太爷,竟然比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汉还在行!
商税方面,陆远更是大刀阔斧地改革。
他取消了那些繁杂不合理的过桥税、城门税,只对大宗的丝绸和盐茶交易收取重税。
对那些挑担子的小商小贩,则是宽容以待。
不到一年的时间,清河县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商道畅通,百姓富足,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连偷鸡摸狗的盗贼都绝迹了。
县城里的百姓,谁见了陆远,都要发自内心地喊一声“陆青天”。
后院的日子,也过得格外安稳温馨。
长生和安安如今已经三岁多了,口齿伶俐,活泼可爱。
陆远特意在县城里请了一位品行端正的老秀才,每天上午来县衙后院,给两个孩子做启蒙。
这天傍晚,驿站又送来了广平府的家书。
清月在灯下拆开信,一边看一边笑。
“相公,三弟又来信了!他这字写得,总算有点风骨了。”
陆远凑过去看,信纸上写着三牛在边关的近况。
这憨小子凭着天生神力和不怕死的血性,已经在一场遭遇战中斩了敌军的小头目。
如今已经被提拔为正七品的百户了。
“三弟说,他要把这些军功都攒着,等攒够了一个将军的顶戴,就风风光光地回去娶王姑娘。”
清月看着信,眼底满是欣慰,弟弟终于有出息了。
信里还提到了大牛,大哥的厨艺学堂办得红红火火,“临江仙”酒楼已经在府城开了三家分店,日进斗金。
“大哥三弟都有了着落,就是二哥,信里说他组了个大商队跑长途,也不知道路上安不安全。”
清月放下信,有些担忧地叹了口气。
陆远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宽慰:“二哥脑子最是活泛,他办事,你还不放心?”
就在夫妻俩念叨二牛的第三天。
清河县的县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马嘶鸣声。
陆远正坐在大堂上翻看公文,只听见外面守门的衙役进来通报。
“大人,外面来了一支庞大的商队,说是……说是您老家来的亲戚!”
陆远心头一动,立刻放下朱笔,大步走出了县衙。
只见县衙外的青石长街上,浩浩荡荡地停着二十多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马车旁,站着几十个身穿劲装、腰间佩刀的镖师。
一个穿着上等苏锦长袍、皮肤晒得有些微黑的青年,正笑呵呵地从最前面的马车上跳下来。
他眉眼间透着大商贾的精明与沉稳,但在看到陆远的那一刻,瞬间笑得像个孩子。
“妹夫!”
二牛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二哥!”陆远也是一阵激动,上前一把抱住了这个许久未见的二舅哥。
听到外面的动静,清月领着两个孩子从后衙跑了出来。
“二舅舅!二舅舅!”
长生和安安像两颗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了二牛的怀里。
二牛眼眶通红,一手抱起一个,在他们肉乎乎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两口。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可想死二舅舅了!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清月看着二牛,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二哥,你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二牛憨厚地笑了笑,放下孩子,指着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大妹,妹夫!俺没去京城,俺把生意,做到你们这江南水乡来了!”
二牛眼中闪烁着雄心勃勃的光芒。
“这车里装的,全是咱们自家作坊酿的果酒,还有一些各地的特产。”
兄弟重逢,分外眼红。
陆远立刻让人将商队安顿在县城的客栈,将二牛请进了县衙的内堂。
酒足饭饱后,兄弟俩在书房里煮茶长谈。
二牛这一年多,可谓是脱胎换骨。
他不仅扩大了老家的酒坊,还敏锐地察觉到了物流运输的巨大商机。
“妹夫,俺现在不仅卖自家的货,还专门跑各地特产的运输。”
二牛端起茶盏,侃侃而谈。
“俺花重金,把沿途几个信誉好的大镖局都给整合了,签了长契。”
“现在俺的商队,只要挂上‘林记’的旗号,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薄面。”
二牛目光灼灼地看着陆远:“清河县是江南枢纽,俺打算在这儿建个中转的货栈,把江南的丝绸茶叶运到北方去!”
陆远听完,眼中满是赞赏。
二牛这份商业嗅觉,放在现代,妥妥的物流界大鳄啊。
“好!二哥既然来了,这清河县的市场,你随便折腾!”
陆远走到县衙的地图前,伸手在几个交通要道上画了几个圈。
“你在清河县建货栈,招募本地的百姓做苦力伙计,这能解决一大批人的生计。”
“我会在县衙这边,给你大开方便之门,减免头三年的部分仓储税。”
陆远转过头,与二牛相视一笑,两人的默契不言而喻。
陆远作为一县之长,提供最公平安稳的经商环境。
二牛作为大商贾,带来海量的货物和就业机会,拉动整个县城的经济。
两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坚守着底线,不仅没有贪墨百姓一分钱。
反而通过最正当、合法的商业运作,让清河县的商贸愈发繁荣。
百姓手里有了闲钱,县衙的库房也愈发充盈。
短短几年时间,清河县便成了整个江南道远近闻名的第一富县。
没有朝堂上那种尔虞我诈的党争,没有京城里步步惊心的算计。
陆远守着他的妻儿,看着林家越来越好。
这份踏实安稳,才是他心中真正渴求的,“小富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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