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细框眼镜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可以解决。”
说话的人叫陈浩。
十三个关系户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县卫生局局长的侄子。
来了快一周，话不多，存在感极低。
轮岗的时候被安排在财务组帮忙录数据，每天埋头干活，跟谁都客客气气。
苏平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说说。”
陈浩推了推眼镜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叔管着全县的公共卫生资源调配。”
“体检车、随车医护、化验设备，这些都在卫生局的调度范围内。”
“我打个电话，就可以让车能到乌拉镇。”
苏平没急着点头。
“医护人员的出差补贴，设备损耗，谁出？”
陈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平问得这么细。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苏平替他接了。
“平沙绿化出。”
“体检车过来一趟，医护团队按照县医院外勤标准发补贴，设备使用费按实际报价走。”
苏平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了。
这不是让卫生局白干活。
是花钱买服务。
合法合规，谁查都干净。
陈浩就是那个打招呼的人，但苏平这样一作，那以后卫生局就是有人了，干活有好处谁不来。
拿了好处，那能不向着苏平吗？
“陈浩，你现在就联系。”
苏平说道：“告诉你叔，这是平沙绿化的正式需求，长期的。”
“今天体检车，明天可能是职业健康监测，后天可能是工伤鉴定。”
“乌拉镇两千多号工人，卫生口的业务量只会越来越大，甚至还要有驻场医务人员。”
陈浩的手已经伸进兜里摸手机了。
“好，我现在就打。”
他侧身走到会议室角落，拨出了电话。
苏平坐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平沙绿化的工人数量即将突破两千。
两千人的体检、工伤、职业病防治、突发疾病处理这些事情加起来，每年光卫生口的开支就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安全。
一旦工地上出了人命，不管是心梗猝死还是中暑休克，处理得快不快、救援通道通不通，全看跟卫生系统的关系硬不硬。
前期体检筛掉有隐患的人，是防。
出了事第一时间有绿色通道送医，是治。
防和治，都在卫生局手里攥着。
陈浩这条线，得用好。
等到镇上建造成功卫生院或者是医院，这一切都好说了。
到时候平沙绿化直接用镇上的卫生院和医院。
角落里，陈浩的电话接通了。
他压着声音说了不到一分钟，挂断。
转身走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苏总，我叔说没问题。”
“到时候，来两个车，每个车配两个医生、三个护士、两个化验员，全套设备。”
苏平点了下头。
“好。”
一个字，收了陈浩这条线。
苏平在白板上画了第三个圈。
“草有了，人有了，体检车有了。”
他把笔帽扣上，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最后一个问题。”
“草从各乡镇、从省农科院调过来。”
“几百万斤的东西，不会自己长腿跑到乌拉镇。”
“谁来运？”
苏平把这个问题抛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高明远。
能卖农机，肯定有路子。
苏平只要给他打个电话，这事就解决了。
但苏平没打。
他故意把这个问题扔到会议桌上。
原因很简单。
高明远是外围合作方，赚平沙绿化的钱，但不在体系内。
会议室里坐着的这些人，是自己人。
能让自己人解决的问题，就不要交给外人。
交给外人是交易。
交给自己人是恩情，恩情越多，网越密。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付出什么，有些事情就办了。
苏平扫了一圈底下的脸。
话落了不到五秒。
后排右边角落里，一个方脸小伙子站了起来。
李强。
县交通局副局长的儿子。
来了一周，轮岗到行政组，每天帮着杨军排宿舍和食堂班次。
干活踏实。
“苏总，运输的事我能办。”
李强搓了一下手掌，声音不大。
“我爸手底下管着全县的运输公司审批和运力调度。”
“平沙县本地有三家物流公司，加起来七十多辆大卡车。”
“让他帮忙协调一下，抽二十辆车专门跑这趟活。”
“运费我们正常结算，走商业合同。”
苏平手里的笔帽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确定能协调到二十辆？”
李强点头。
“能。”
“给个合理的运价，他们巴不得有活干。”
苏平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二十辆十吨卡车，每辆单趟拉两万斤草。
跑一趟就是四十万斤。
一天跑两个来回，八十万斤。
三天时间，两百四十万斤。
足够前期了。
更关键的是。
交通局这条线搭上之后。
以后平沙绿化所有的物流调度、车辆通行、超载问题、路线审批，全部有人打招呼。
可以说是一路绿灯。
乌拉镇正在修路。
修完之后，重载卡车进出镇区的通行证，都得经交通局的手。
李强这条线，不是今天用一次就扔的。
是未来三年五年都要反复使用。
粮食系统，赵磊，农业系统，杨小曼，科研系统，吴婷，卫生系统，陈浩，交通系统，李强。
五条线，五个系统。
半个小时的会议，五通电话。
平沙绿化从一个埋头种树的民营企业，变成了一张嵌入体系深处的蛛网。
每一条丝都是利益。
每一个节点都是人。
而所有的丝线，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
他苏平。
苏平把笔扔回桌上。
“行，所有问题解决了。”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体检车可以提前进场。”
“先把现有工地上一千二百号人全部筛查一遍。”
“谁的腰有旧伤，谁血压高，谁心脏有问题，都摸清楚。”
“这些人里有意愿出来扎草方格的，先编一个名单。”
“不能干重活的，继续留在种树岗，不影响收入。”
“这个名单，尽快出。”
陈浩在角落里应了一声。
“好的，我今天就催体检车。”
杨小曼：“明白，我到时候弄名单。”
苏平点头：“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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