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小儿城。
海军省大楼顶层的旗杆被,海风吹得“咯吱咯吱”响,几面旭日旗在夜色里像浸了墨的布条。
电报房在二楼东侧,整夜没熄过灯。
那架接收户城方向讯号的九二式电传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黄铜按键“啪啪啪”地跳起来,纸带像一条被抽出来的白色肠子,从机器嘴里不断往外吐。
值班员起先以为是例行战报,随手撕下一截来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在椅子上。
他脸色煞白地坐了几秒,然后猛扑向电话,把椅子都带翻了。
“给……给大臣官邸接电话!快!户城……户城出事了!”
电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线,把整栋海军省大楼都烫醒。
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走廊。
十几个参谋抱着文件跑,有的连军装扣子都没扣好,有的人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
楼梯上全是急促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鼓槌砸楼板。
电报房的门被撞开,一个中佐拿着几张电报纸往外跑,跑得太急,在拐角处和两个书记生撞作一团,纸张撒了满天,像下了一场白色的纸雨。
“户城来电!二十万大军……全灭!舰队……全灭!”
不知是谁在走廊里喊了一嗓子。
那声音又尖又抖,像一把生锈的锯片,把所有还在奔跑的人锯得停住了脚。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栋楼像被扔进了一颗无声的炸弹。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人靠着墙慢慢地坐到地上,摘下军帽,嘴里喃喃着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诅咒。
小内阁会议室在皇宫西侧的永田町附近,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
天亮之前,门前已经停满了黑色的轿车。
车灯把庭院照得雪亮,卫兵全都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可握着步枪的手指都发白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会议室里,气氛像坟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能来的都来了。
陆军大臣南次郎坐在右首,脸色铁青,军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有只癞蛤蟆在他脖子里跳。
海军大臣山本五十六坐在对面,背挺得极直,可脸色像刚从冰窖里抬出来的死鱼,灰白灰白的。
参谋总长和军令部总长也都在,一个低头盯着桌面的木纹,一个把军帽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再往下,外务大臣、藏相、海相次官等几个重臣,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中央那盏铜制台灯,灯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青灰一片。
内阁首相坐在最上首。
他个头不高,穿黑色和服,外披一件旧式的羽织。
面前放着一叠电报纸,最上面那张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得软塌塌的。
他看了很久,久到像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
“啪!”
他猛地把那叠电报摔在桌上。
声音清脆而暴烈,像一记耳光甩在所有人脸上。
“无能!全他娘的无能!”
首相的声音像从地底下翻出来的岩浆,整个人都在抖。
他拍着桌子,一下,两下,三下,手掌拍得通红,案上的电话机都跟着弹起来。
“松井是干什么吃的!二十万大军!二十万!”
“还有柳川的舰队!那是帝国海军的主力!全没了!全他娘没了!”
“户城没拿下来,还让帝国最精锐的几个师团全填了进去!他们全是蠢猪吗?!”
他骂得嗓子劈裂,最后几个字像从喉咙里吐出来的火炭。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抬头。
南次郎的脸从铁青涨成紫红,鼻翼翕动得像头被惹怒的公牛。
他终于是忍不住了,“嚯”地站起来,军刀柄“咣”地撞在桌沿上。
“又是张铭!又是那个张铭!这个支那人从连城追到海上,现在又追到户城!他罪该万死!”
南次郎的声音又粗又猛,像一门步兵炮在室内开火,“必须杀了他!必须调集一切力量,不惜代价,把这个人的人头挂在宫城外的旗杆上!”
“不杀张铭,帝国永无宁日!”
他说得咬牙切齿,眼珠子暴突出来,军装肩部的筋肉像要把布料撑裂。
几个陆军系的重臣跟着点头,可还没来得及附和,首相突然转头,死死盯着他。
“杀?拿什么杀?”
首相的声音冷下来了。
“户城一战,常备师团折损过半。”
“第3师团全灭,第11师团全灭,第7旅团、川清旅团、竹木联队,都打空了。”
“陆军一共十七个常备师团,现在还有几个是完整的?”
“你拿什么去杀他?拿你那张嘴吗?”
南次郎的脖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军刀还横在腰间,他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的山本五十六开了口。
“户城的海,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
他说,“柳川舰队覆灭之后,帝国海军在东海的力量出现了真空。”
“张铭的航母编队可以封锁长江口,甚至可以前出到帝国外海。”
“我们的运输线、补给线、本土与大陆之间的联系,全都暴露在敌军舰载机的作战半径之内。”
“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口深井,“帝国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在讨论怎么杀张铭了。”
“而是要讨论,如何守住本土。”
南次郎猛地拍案而起,脸涨得像块猪肝:
“那就一亿玉碎!拉上他一起死!帝国没有退路!”
“陆军还有兵!只要天皇陛下一声令下,我亲自带兵去打!打到最后一个人!”
“一亿玉碎?”
坐在末座的藏相终于开口。
他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小眼睛像两颗被冻住的黄豆。
“钱呢?玉碎不要钱吗?兵员不要钱吗?枪炮弹药不要钱吗?”
“现在帝国的外汇储备已经见底,军票在大陆和国内都快花不出去了。”
“银行的黄金储备一降再降,户城这一仗,又是十几万人和一支舰队的装备全丢在华夏。”
“你动动嘴就是一亿玉碎,可一亿人的口粮从哪里来?一亿人的枪从哪里来?一亿人的阵亡抚恤金从哪里来?”
他每说一句,南次郎的脸色就灰一分。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首相站在上首,听他们把话说完,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亮了一些,晨雾散去,露出小儿城上空灰白色的天际。
街上有送报的自行车驶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像在为这个国家剩下不多的和平计时。
“向户城派特使。”
首相终于开口,“先确认松井和剩余将士的状况。”
“同时,通过第三国探探张铭的意思。”
“他没有继续进攻,说明他暂时不想和我们全面开战。”
“先稳住他。帝国需要时间。”
“那胡佛那边呢?”
外务大臣低声问,“狮驼岭的人死在户城不少,胡佛不会善罢甘休。”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5_255912/280736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