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城之战结束了。
但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惨烈,也更荒唐。
从日军在华东沿海登陆的那一天起,全世界几乎所有军事观察家都认为,户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日本华中派遣军二十余万兵力,海陆空立体推进,舰炮把江岸犁成白地,师团像潮水一样往西漫。
华夏方面,辽军虽然死战不退,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是在用尸骨填江。
可结果呢?
第三师团在LD镇被海陆空三面夹击,全军覆没。
师团长井上剖腹,联队长竹木被斩,旅团长川清被击毙。
海军第二舰队在黄浦江外海遭毁灭性打击,“出云”号战沉,柳川以下官佐水兵三千余人喂了鱼。
接着,五个师团的残部涌入租界,在西方人的眼皮子底下反噬,把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杀成了尸山血海。
最后时刻,松井石根在工部局地窖里被活捉。
十数万日军,竟无一个成建制地撤出户城。
消息传出去,像一颗长了锯齿的炮弹,把整个世界都绞得血肉模糊。
伦敦的报纸用整版黑标题发问:
谁让帝国士兵在远东被屠杀?
巴黎的编辑们连夜改掉已经排好的版面。
高卢鸡的民众围在报馆门口,像疯了一样。
他们前一天还在关注马赛港的罢工,后一天就被从远东刮来的血雨浇了个透。
数万法兰西侨民在户城被日军屠戮,租界化为焦土,领事失踪,高卢鸡在东方的最后一块体面,被撕得连渣都不剩。
巴黎人上街了,举着写着“复仇”的旗子,朝日本使馆砸石块。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拿枪杀进租界的人,现在正坐在黄浦江边喝茶。
华盛顿是最后一个收到完整报告的。
或者说,是最晚一个敢把完整报告送到总统办公室的。
狮驼岭情报系统在远东的人被炸死了大半,剩下的要么在租界里被日军围杀,要么在混乱中失去了联系。
几份电报从上海总领馆发出时,发报员的手都是抖的。
收报员在华盛顿收到之后,犹豫了半小时,才把译稿送上去。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胡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的钢笔已经“啪”地一声被折断。
他面前摊着三份电报,一份来自户城,一份来自东京,一份来自伦敦。
每一份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他那颗已经因为国内经济大萧条,而快要裂开的脑袋上。
他看了三遍,才慢慢抬起头来。
窗外是华盛顿灰冷的傍晚,天空压得极低。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几次,他都没接。
“总统先生。”
国务卿史汀生站在桌前,脸色铁青,两腮的肉像被冻住了一样,“消息已经确认了。”
“日本人屠了租界,几万西方侨民和数千陆战队员惨死。”
“张铭的部队剿灭了日军,但同时也强占了整个租界。”
“我们的人,不是被日本人杀了,就是被张铭赶到江边去了。”
胡佛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来,像一头被关在铁笼里的老狮子。
他走到壁炉前,又走回来,踱步,再踱步。
每一步都带着沉沉的、被压抑的火气。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一个黄铜镇纸,狠狠砸在地上。
“咚”的一声,镇纸把橡木地板砸出一个白色的坑。
“日本人!”
他猛地转头,声音像从胸腔最底下炸出来的,“他们怎么敢!”
“我们的租界!我们的军队!他们难道不知道,那是我们的人吗?!”
史汀生没接话,只站着。
他清楚胡佛的脾气,这个时侯说话等于往火里浇油。
胡佛接着骂,嗓子已经发紧。
“张铭!”
他的名字从嘴里蹦出来时,像嚼着一口碎玻璃,“这个疯子!”
“他说他事先不知情,他说他是为了平定暴乱才带兵进租界!可他的部队连我们的银行都查封了!连我们的仓库和码头都没放过!”
“他算什么东西?他把我们当什么?把狮驼岭帝国当什么?!”
史汀生等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总统先生,下一步怎么办?是否立即与日本断交,并切断与日本的一切贸易?”
胡佛猛地扭过头,盯着他。
他的眼眶凹陷,眼珠像两颗浸在血水里的灰珠子,嘴角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切断贸易?愚蠢!你以为我们现在是什么时候?”
“国内失业率多少?银行倒了多少家?我们的机械和石油出口有相当一部分靠着他们!”
“断了日本,中部那些农场主和底特律那几座半死不活的工厂怎么办?”
“让他们全去跳密西西比河?”
他越说越快,“经济已经这样了,再把日本这条线剪断,我们拿什么撑到下一次大选?”
史汀生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又问道:
“那该怎么处理?”
胡佛不说话了。
他重新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去。
那动作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用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抵住额头。
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像从很远处传来的马蹄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把罪责推到张铭头上去。”
史汀生抬眼。
“通报国际联盟,并向所有友好国家知会:户城租界的血案,起因是张铭所部擅自封锁租界,迫使日军入内。”
“日军固有过错,但最不可饶恕的是张铭,他先以武力挑衅友邦,再趁乱吞并租界。”
“我们必须让全世界都相信,这一战的罪责,就在张铭。”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一个又苦又涩的决定。
“同时,向玛丽乔亚提出赔偿要求。”
“日本人在租界里杀了我们的人,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先让他们赔款,再谈其他。”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日本的订单,不能现在翻脸。”
史汀生点了点头。
他听懂了。
胡佛的意思很明确:不能打,不能断,只能压。
把祸水全引到那个张铭身上去,再用赔偿压住国内的声音。
至于死人,死了的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不会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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