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籁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本生记 > 第34章 卷四篇七
    我一直以为,对于罪人来说,活着才是最痛苦的。随着日月增长,周围的人虽代代更替,但有些事情,又总会有人记得,甚至从只言片语中一再传播,因此对于罪人来说,再怎么装作忘却,那也是不可能的——只要他还没有被所有人忘记,那么他的道貌岸然就永远与他的过往不堪并存,因为人性如此,在恭维的同时总要鄙夷,更何况已发现其肉身皮囊之下的“小”。

    所以我总想助力一把。权当日行一善,把他们极力要让人忘记的通通写下来,让本该消逝的记忆继续凭借人性传递,这种事,想想都快意,让一个装模作样一辈子的人永受其心之罚,对他,对我,不都是很好的事情吗?

    毕竟,我也算个罪人。所以我选择就这样活下去,并且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和命运。

    只是想不到居然有这一天。

    那个老头死了,在彻底老年痴呆,遗忘之前。

    心肌梗塞这种死因,真是太便宜他了。我心心念念写了一本子都没用上,居然还不得不去悼念。真是生气。

    从追悼会回来,连衣服都不想换。瘫在办公桌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一切都晚了。

    最不该直接死亡的罪人在被复仇前死掉,就像梁宋,永远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听说他死因了吗?”梁宋笑嘻嘻地。

    “正常老死,真是太遗憾了。”我有气无力。

    “听说,在他死前一个月,徒子徒孙们久违的去看他来着,还给送他礼物,其中有个什么智能音箱直接就用了起来。”

    “你难道要说他被是电死的?”我连翻白眼的劲都没了。

    “不是啊,我就是说,他真是老年痴呆了,天天从早到晚只听一个读书的……”

    “老年痴呆不就这样吗……你还指望他会换一个?不过,他一直在听的,是读的什么?”

    “读的什么?那个年代的人听熟的还能是什么,无非是那几样。听说,不分昼夜早晚的,老头只要坐在那,就一直在听音箱里播放的东西。他听的还不带换的,一直是《烈火中永生》——‘甫志高,你这个叛徒!’”梁宋捏着嗓子学,居然还挺像。

    “叛徒不会觉得自己是叛徒的,还会觉得自己被误解挺委屈呢。‘甫志高’的原型据说是蒲华辅。这个人,别说出卖江姐了,他连自己的妻子都出卖,是十足的软骨头。不过,叛徒终归没有好下场。”

    “骨头软不软不好说,不过叛徒确实是没有好下场的,而且叛徒到底在背叛什么,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梁宋和我对坐:“要知道,在最后的大屠杀中,受害的不止是硬骨头,也包括一些叛徒,因为敌人根本就不信任他们。并且在最后阶段,蒲华辅他们开始痛悔自己的叛变,不再配合特务审讯。同时行刑的地下党员对这些叛徒说,你可以用死来赎罪了,要表现得英勇一点,也算曾经加入过共产党。在刑场上,蒲华辅和其他叛徒也都唱响了《国际歌》。他的表现和其他人一样,振臂高呼,那真是到死一点没有叛徒的样子。”

    “那我还真不能理解了。”我抬起头。“还是那句话。‘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到了谁都不知的时候才抱定了善恶之分去死,有什么意义呢?”

    “谁说谁都不知的?如果真的会谁都不知,那你不就是白写了?”梁宋指指我的本子,又敲敲我的电脑:“你这不分昼夜早晚的写,不也是为了让人记住?”

    “记住也没用了啊,死人感觉不到报复。”半生过去,尽是荒唐。总想实现凌迟般的诛心,却因准备过久,最后眼睁睁失去了机会。

    “但是你会感觉到啊。”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复仇者与被复仇者的关系,可谓一体两面。即使损失了一面,留存的一方所应具备的那些感受也仍存在着。”

    “我不太懂。”我不想懂。

    梁宋倒是颇有兴趣:“你还记得‘观世音’这个词是怎么翻译过来的吗?”

    “语言学课的内容我早忘了。”

    “不,你不会忘的,因为那是你和学姐一起上过的课程。”梁宋自顾自地说:“观世音,梵语就是avalokitesvara。这个词包含三部分,ava向下、lokita看、isvar主、这三个词连起来,意思就是‘观世之主’。但是在最早的汉译中,为何玄奘却将其意译为‘观自在’呢?这是因为isvara这个词的存在,它的意思是‘至上之主’。ish指主人,vara是最高的,所以最高的存在是自我。”

    “这在印度宗教中很常见啊,不是经常用于神名的后缀的吗?”我不理解梁宋想说什么。

    “不一样吧。ish指的不是存在的我,而是精神的我,或者说,梵?”梁宋耸耸肩:“虽然人人不同,但内心深处却都有‘坐在众生心中的永恒自我’。《博伽梵歌》不也说,‘无上之我’是‘永远存在,不会随着时间消亡,不被烈火、洪水摧毁,不随肉身消失’的存在。因此,avalokitesvara 的意义就不是字面上那样,而是‘观照到’‘居于众生中的永恒自我’的‘存在’,这就是‘观自在’。因此不管观望着什么,都是观望着‘永恒自我’,也因此,不管是谁的罪孽,都可以当做自己的来报复,不是么?”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你的意思是,下一个我该复仇的对象,应该是我自己咯?”

    “我想,大概轮不到你呢。只要你坚信自己是有罪的,你就是无辜的。”梁宋摆摆手,像往常一样突兀地消失在门口。而我打开电脑,想继续工作,却实在想不起,接下来到底要写什么了。

    回到拉萨的生活居然只是回到日常里。

    “住在十地界中,有誓约的金刚护法,若有神通威力,请将佛法的冤家驱逐。”除了日常,无事可做,仓央嘉措唯有吟诗。

    日常做久了,就会麻木。唯一让他期盼的,就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跟着月亮的脚步,仓央嘉措几乎每天出宫。随从在背后偷偷叫他“逐月者”。

    被叫什么,少年贵人并不在乎。反正这种伪装和平的日子,对他来说,并不具备什么意义,他仍是宝座上的傀儡,用来装点盛世而已。

    只有在熟悉的小楼上,熟悉的灯焰里,仓央嘉措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月亮又圆了呢,时间可真快。”卓玛端起杯子,调整角度,让月光洒进茶中。

    “是啊,今天的月亮也很美。”仓央嘉措心情很好。

    “这里的人很喜欢太阳和月亮呢,是因为日月都很美吗?好多地方都画着日月图案,从这里都能看到。”

    “日与月的图案,在这里是有其特殊意义的。”仓央嘉措解释:“在金刚乘中,太阳和月亮是最重要的星相象征。太阳代表着阴性的智慧,而月亮代表着阳性的方法或慈悲。”

    “这和我们那里不一样啊,我们那里,即使是秦砖汉瓦之上,也是女娲伴以月轮,伏羲伴以日轮,以此展示阴阳的。”卓玛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给仓央嘉措看。

    “在雪域,日月的阴阳之辨,即使从人身来说,也是合理的。藏医认为,女孩子在十二岁成为有智慧的女子,男孩子在十六岁成为能担当的男子。因为太阳有十二个月和十二宫,那么太阳代表着女孩‘智慧’的阴性是合理的,又因为新月和满月之间有十六天的间隔,因此,月亮代表男孩‘方便’接引众生的阳性也是合理的。”

    “原来如此,你们是将日月分别视为‘智慧’和‘方便’,所以和汉地的阴阳是反着的。”

    “不仅如此,此地在绘制日月时也与你们不同。”仓央嘉措指着卓玛在桌上随手画的水痕:“汉地神明,似乎是以男左女右来刻画的,但在这里不是。在我们的唐卡上,画面上部的天空也常绘有太阳和月亮,且通常画在主供神像的左右两侧,以此把画面分成‘智慧’和‘方便’两部分。日月之下,画上的度母或明妃,一般都画在神明左侧,形态亲近,右侧的神明则往往以左臂抱拥自己的伴神。”

    “如果画上只有一位神明呢?”

    “画上只有一位神明,其上也可以画着日月。比如,若是画的是多臂神灵,那么握在‘方便’右手的大部分器物则是具有穿透力的‘阳性’武器,而握在‘智慧’左手的器物主要是‘阴性’的或是令人易于接受的器物。”仓央嘉措解释:“这是因为,太阳和月亮象征着绝对和相对真理、胜义谛和世俗谛的菩提心露。画上的太阳往往是红色的,月亮往往是白色的,分别象征着在体内脉道中流淌的红白菩提心露。”

    “什么是菩提心露?”

    “就是纯一无染的心灵。红白菩提心露分别生成于脐部和头部中央处,从中脉左右两侧升起的两条次要脉道被看做是阴阳两脉。这与人之诞生相符,毕竟此地医生说,女胎和男胎是分别在母亲腹中左右两侧发育的。”

    “原来如此,你们绘制日月,虽然都似圆盘,却可以通过有特殊意义的颜色来区分谁是日、谁是月。”

    “日月图案,也不都是圆型的。”仓央嘉措笑了:“绘有太阳和月亮符号的器物,大的可以做成寺庙建筑装饰,小的可以做成耳饰、头饰、胸饰或手持器物,甚至还描绘在藏文字母中,那日月的形态因此不断变化,真是千姿百态。比如,若绘制燃烧的太阳,就象征着要把轮回大海晒干、促使圆满之‘萌芽’成熟,若绘制新月的月牙,则象征着慈悲和白色菩提心露的增长,以及顿悟之力的不断增强。”

    “月牙代表慈悲,这很好理解,它在湿婆头顶,就像代表湿婆喝干那搅动乳海而出的剧毒一样。”

    “对!”仓央嘉措为女子的聪慧而微笑:“有时候,在个别符号中,太阳和月亮圆盘中也会画上一只三腿红鸟和一只白兔,据说这图案源自汉地。”

    “是的,我们认为太阳中有三足金乌,月宫中有捣药玉兔。”

    “在这里,人们认为‘三腿红鸟’的‘三’代表的是能发出强光的阳性,而‘白兔’的双耳则代表数字‘二’,是柔弱的阴性。传说中,三腿红鸟会周期性地飞落大地,采集灵芝,而月光明亮的时候,则可以看到满月上有大海,大海附近有白兔。据说,这也是源自汉地的传说,是一只兔子把长生不老的甘露滴洒在了月亮上。”

    “我们的故事里,月宫中的玉兔捣药,确实捣的是长生不死药,它是一边捣药一边陪伴嫦娥的存在,但是有没有洒过甘露,就不知道了。”

    “传说在传颂过程中,有变化也是可以理解的。《本生经》中还记载,此兔乃是佛陀化身呢。”

    “佛祖也会化为动物吗?”卓玛吃惊。

    “会啊,众生皆受六道轮回之苦,生为动物亦在其中。经文中说,释迦牟尼佛的前世之一是慈悲智慧的兔王,动物们每日从兔王处闻法,其中有獭、狼、猴,是兔王的忠实追随者。一天兔王说法,告诉它们第二天要供养每一个穿过森林的人。隔日果然有修道之人穿过森林,于是动物们都来供养这位修行者。追随者们能够捕猎、食物充足,而兔王却是食草生灵,所食青草苦涩,不能与人,兔王遂自投火中,以身作食供养。修道者显露真身,乃是天帝帝释天。他为表示对兔王的尊敬,就将兔王画在月亮上,使其一直待在那里,直至此轮世界的再生。”

    “真是个好故事。”卓玛神往:“在汉地往往代表婵娟蛾眉的月亮,在此处不仅可以是阳性的象征,甚至其中兔影都可以作为佛陀故事被传颂。如果是在我们那里,月亮往往只能用来寄托思念,或者云其变幻,一如文豪苏东坡所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有什么难全的呢?”仓央嘉措又笑了:“世上易变之物,莫过于人心。而变乱人心的从来不是月亮。明月皎皎,不改人心。就像汉地与此地相望的是同样的日月却认识不同一样,阴阳不因日月之变而改,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卓玛笑了。她把一杯月光饮下:“是啊,就像只在夜晚出现的你一样,来去又何尝不是在匹配月亮?”

    推窗移影,灭灯赏月,天人月色,不过相遇一场。

    时空相隔又如何?此夜不负月,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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