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以为命运是可以掌控的。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我试图死过。
那时我总觉得,自己太小,成长太慢,他们又老的太快,一个又一个的,总是会死的,我估计是没有机会亲手实现我的大计了。因此了无生趣。
死没什么可怕的。人死去的过程,我看过。
那是一个停电的夜晚,月光很亮,有电话来叫走了母亲,因为有人快死了,需要急救。
医者仁心,她就去了。原来是隔壁楼的熟人,老太太被自己的丈夫连护理床带人推到了楼下,因为不想让她死在家里。
母亲赶到时,濒死者已是潮状呼吸状态。但还是努力抢救了二十分钟。
很多人都在看。围观的人千姿百态,各种表情。她丈夫则是很期待,期待互相捆绑一辈子的搭子就要去死。
我听说过他们的故事。婚姻曾经就是婚姻,但爱情发生在最荒诞的十年里,以“互助组”的名义。也有了孩子,但归于女方的配偶。十年后世界恢复如常,但两个家庭却不能如常。一个近似荒谬地莫名得到了原谅,把后半生修成岁月静好,一个则因人心已远恨到几近癫狂,是不依不饶,无休无止,不肯放手解脱自己,也绝对不让对方好过,没有一天幸福的迹象。
这居然也是一生的故事。
在那个晚上,那个地方,人影憧憧,却哪里都没有焦虑,没有悲伤,没有同情。只有我母亲,在尽职尽责地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情。
月光太亮。我在阳台上往下看,把这些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来,这就是死亡。
死亡不过如此。
因此,当一个未成年的耐心被时间耗尽,我就决定去死。虽然很幼稚,但是确实已经感觉不到活着的意义,就是那时。
那是在海边。
夏天的海,刚刚涨潮的时候,侵略性是几不可见的。母亲在沙滩上休息,父亲想教会我游泳。
我不想学习,我想解脱。于是我指着远方的红色漂浮物问父亲,能否游到那么远。父亲说当然可以,并且进行展示。
夏天的海滨有很多人。所有人的注意力,不是在海上,就是在自己身上。而这会儿,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人注意我。
正是时候。我往海里走。看起来像逐浪而行,整个人闲适放松。其实我当时真的很放松,构想过多次的事情就要实现,我确实有一个很好的心情。
在恰当的时刻,恰当的位置,我被浪冲倒了,或者说我投入到浪的怀中。海浪温柔地覆盖了我,覆盖了我的身体,覆盖了我的口鼻,像一幅面纱掩盖了我,带给我一个新的开启。
在缺氧的时刻,我只觉得安逸。永恒的宁静,我来了。
正这么想着,一双意外的手把我捞了起来。陌生人像提一条狗一样把我提了起来,高声叫嚷寻找我的父母。他责备父母不看好孩子,责备我不注意安全,而我站在那里,只能愣住。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死过一次了,现在我活着,是因为别人给了我一条命。这命和出生时一样,是被施舍来的,只是这次我无权拒绝,也不能再浪费了。
虽然很郁闷,但只能这样。熬了些岁月后,我居然遇到了同类,虽然我从不敢称他们为同类。学姐,学长,我们这些精神上的怪物,因缘际会抱团取暖,又生离死别四下分散。最后的最后,只有我还在这里,用别人给的命活下去,并记住他们,就连复仇的责任,也一并叠加在一起。
当然,现在这些都可以放下了。对我来说,任何只要能写出来的,在写出的当下就可以放下。
最喜欢的小说开头写着,“人们把非本意的必然称之为命运”。当时只觉得这句子好,却不知道它到底代表了什么。过了许多年,蓦然回首,才知道命运是自身不可掌控之物,是某个存在根本不在彼此的人生选项里,但人生还是因为相遇而发生了偏离。正所谓“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存在,是不可说、不可论、不可忘却的,无法被写下,烙印在心里,已经成为自身灵魂的一部分,或者说,那才是另一个我,那才是我的半身。
但是知道又如何。
命运乃不可掌控之物,故而兰因絮果,并非知命就可以摆脱。
也正因为不可掌控,所以人才会总想抓住点什么。
哪怕抓住的既不是未来,也不是回忆,只是生命的某种妄想,也值得一生为此支离。
清醒地去失控,清醒地去沉溺,对我来说,这才是活过。
日喀则的天空和拉萨是一样的蓝色。
仓央嘉措看着天空想着。
他在扎什伦布寺的讲经座上不发一语。
周围一开始沉默,恭顺地等待着他开口。后来这沉默持续得太久,就成了一种恐慌,令人心惊,却更加无人敢开口。
随从几次请示,仓央嘉措都摇头以对。
他看够了天空,就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手。
佛祖曾拈花一笑,迦叶因此开悟。众生啊,我今日坐在此处,你们又能悟到什么呢?
眼前只有一片最熟悉的红,没有众生。
他讽刺地笑了。
在震耳欲聋的沉默中,五世班禅洛桑益西走上前来。
“既然讲经改为悟禅,那就开始授比丘戒吧。”他叹息着说。
“我拒绝。”仓央嘉措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洛桑益西震惊。
“我说,我拒绝受比丘戒。并且,请您收回我的沙弥戒!”仓央嘉措郑重行礼:“请允许我还俗。”
扎什伦布寺的红海沸腾了。活佛要求还俗,惊世骇俗!黄教史上无此先例!
“你确定吗?”沉默良久,洛桑益西问他。
“我确定。”仓央嘉措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颤抖,他摸了摸脸,发现自己哭了。
这不是害怕。这是新生的眼泪。我在做自己。我终于做自己了。
“我们谈谈吧。”洛桑益西叹了口气。
仓央嘉措跟着他回到室内。
“该教给你的,我都教给你了。你还记得什么是比丘戒吗?”
“记得。”仓央嘉措回答:“所谓比丘戒,是具足戒,戒律共有二百五十条,乃是大戒。不满二十者不得受戒,受此戒方为正式僧侣。”
洛桑益西点了点头:“你说的很对。依《四分律》,一个人在二十岁之前是忍不了饥寒、忍不了风雨的,遇到不公时也忍不了恶言相向,更不要谈持戒。所以二十岁之前的出家人不得受比丘戒,只可受沙弥戒。满二十岁的出家人,要从沙弥戒升格到比丘戒,就是从十戒升格为二百五十戒。俗人厌恶戒律的严格管束,出家人却觉得受比丘戒都是修行生涯中的第一件大事,不但仪式要隆重,受戒者也得身份足够才行。想当初,从佛法初传到‘七觉士’受戒,风波无数,而就算在那种情况下下,仪式也一点马虎不得,首批受戒者的人数更是少到不过七个。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我记得。”
“既然你记得,为什么不肯受戒!”洛桑益西严厉地说:“你是活佛,你的一切都是注定的,都早就安排好了!你是五世达赖的转世灵童,你从出生就注定是黄教之尊!你不需要操心世俗之务,桑杰嘉措什么都会替你处理!最好的佛学训练,最完备的密法知识,哪一样你不是唾手可得!你只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就可以享受这一切,而这些是别的僧人生生世世不可得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但我,首先是我自己,我是仓央嘉措!”
“不,你不明白。”洛桑益西摇头:“你不懂,你不是作为你自己来受戒的。你以转世活佛之身受戒,是整个黄教,乃至整个雪域的第一盛事。不止是扎什伦布寺里的每一双眼睛在看着,还有所有的僧人在看,还有所有的藏人在看,还有蒙古的拉藏汗在看,还有清廷的皇帝在看!这片土地的朋友在看,这片土地的敌人也在看,你要是足够成熟,你就该明白,这根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仓央嘉措摘下僧帽,把随从好不容易梳起来隐藏着的头发放下:“师父,难道我不受比丘戒,我就不是我了吗?难道众生跟随我,相信我,不是因为我是我吗?”
“众生蒙昧,你必须是活佛,才能当信众们的领袖啊。”
“在高墙之内,空谈经文,对众生有何好处呢?出家之人,戒体清净,未曾受俗世五蕴熏染,与众生之间只有隔阂,又如何治理这片土地呢?”
“可是你若不受戒,便不可能作转世尊者,不可能得到众生信服。”
“我不只是个出家人,我还是此地最大的领袖。出家之人本不该沾染世俗之事,领袖却必须利益众生。如果我受戒后就必须持戒,从此远离俗世纷争,那么我又要如何做一个领袖?只是念经,就能让这片土地安宁和平吗,就能让人们远离苦难吗?虎狼近在眼前,领袖若不舍身饲虎,又怎么能保护众生?”
“政教的权力,本来就属于你,何必纠结于到底是出家还是还俗呢?”洛桑益西苦劝。
“我既然是五世达赖的转世,五世之前更有转世。那您还记得,一世达赖是谁的转世吗?”
“当然是观世音菩萨,所有的达赖都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而我的转世真身,则是无量光佛。”
“观世音菩萨对这片土地付出的心血极多。虽然历代的达赖都是菩萨化身,但菩萨化身并不止于此。远在我教立教之前,松赞干布也是观音菩萨的化身。经书中说,观世音菩萨在诸佛面前立下誓言,要让雪域众生相继皈依佛法,获得解脱。但最早的此地居民,一半夙有灵猴慧根,一半却是罗刹女的性子,顽劣无法调伏。要教化这些人,就必须有主宰万民的权威,而拥有这等权威的,必须得是君王。菩萨因此亲自化身为雪域之君,调伏此地芸芸众生。他作为赞普,没有受任何戒,却还是此地最高的政治领袖。可见既然出家人须远离红尘,那么要执掌一方政权者,唯有还俗一条路可走。”
仓央嘉措将僧衣脱下,奉与洛桑益西:“希望您能为我收回以往所受的戒律,只保留俗世之权。”
“当观世音菩萨化身为松赞干布的时候,他请除盖障菩萨解开自己头上的红绫,请文殊菩萨和吉祥金刚菩萨分别手持宝瓶,从左右两边向自己泼洒净水,又请阿弥陀佛为自己摸顶,授予自己至高无上究竟圆满的权力,这便是一整套灌顶授权的仪式,你怎么能说他未曾受戒呢?”洛桑益西摇头:“这都是为了政教合一的努力,以王权推行教化而已。既然如今菩萨化身为历代达赖活佛,那么你自然要担负起调伏雪域众生的责任,而要负起这个责任,自然也就和前代赞普一样掌握着权力。既然你是达赖,你的前身就是观世音,既然你是观世音,你就是此地最大的王。因此,出家并不影响你,又何必要还俗呢?”
“因为观世音菩萨转生了啊。转生了他还是他吗?是他的话,何必再受戒,戒律本就随身,何需有身份,来此世本就为众生,或者说,只要存在着,就可以调服众生。转生了他就不是他了吗?不是他的话,众生才会只看身份,才会堕入认知,才会始终无明,在轮回转世中无尽苦痛,那么,他的发愿一定会落空,他就注定不会是他,那才是最不该发生的事情。”仓央嘉措坚定:“既然因为我是他,那么,我更是必须做我自己才行。”
脱下僧衣、摘下僧帽的仓央嘉措站起来,向自己的老师行礼后便向外走,没有回头,步伐坚定。走着走着,他还随机作了一首诗歌吟唱着:“在得道的上师座前,恳求他为我指点;只是这难收的心猿意马呀,还是回到了那少女的身边。”
洛桑益西注视着他。直到看不见后,才缓缓摇头。
仓央嘉措,这音律之海呀,一生作为傀儡生成长大,却在最不该的时候,第一次响起了自己的声音,或者说,这是久远声音的回响,只是在这一天终于抵达。
做自己,或许,才是菩萨来世的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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