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熟人再登门的时候,其实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为什么是老熟人?一回生二回熟,第三次见肯定就是老熟人了呀。就连他要问什么,我心里也都清楚。
肯定是那个音箱。
那个音箱确实是我建议买的,但建议不是我主动提的。老一辈咨询晚辈,晚辈当然要绞尽脑汁去想办法完成嘱托。
您问为什么那个音箱绑定的手机号是我的?因为买来东西必须要测试嘛,没有test谁知道好不好用呢,毕竟是要作为礼物送人的。
绑定我手机号之后对方有没有解绑,我怎么知道,毕竟慰问老同志这事,我又没有去,实际操作者不是我,所以具体情况我也不了解,真是抱歉呢。
话说回来,一位老人的自然死亡,你们也这么关注,实在是辛苦了。
什么?您认为他不是自然的死亡?可是他明明死于心肌梗塞?如果这种死法也不算自然死亡的话,那么现实可真是比悬疑小说复杂多了,我们这些写故事的,可圆不了这样故事逻辑。
您是想咨询我的意见?我也是认为这种死法上确实没有问题。倒不一定和音箱有关,一位多年痴呆、行动不便的老人,身体必然是十分虚弱了,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会要他的命,或许一阵凉风他也会喘不过气。
您认为,是设定不断循环播放的内容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那内容也是长辈所选的,估计是老人不会调整,所以才会变成循环播放的设定。智能音箱,只要说一句停止就可以停,还是老人的看护者太不在意,所以才会一直播放下去。
您也同意是看护者不够负责导致的?不过我还是认为看护者只需要负一小部分责任就行,毕竟还是像我强调的那样,老人已经非常虚弱了,导致心梗的可能性太多,自然情况下什么都可能发生,不能把这个百分百怪在看护者头上。希望老人的家人能够想明白,不要让无辜者背负罪责。
您笑什么,这世界上确实存在无辜者。是,这个观念和我一直以来的创作观点不一致,但是放在具体问题上,我仍认为只要是不知情者,即使被卷入阴谋之内,哪怕在无所察觉的状态下莫明成为了推手,他也是无辜的。
您怎么这么看着我?哦,我说到了阴谋,您就感觉这不是假设?您真的多虑了,对我们这种天天活在故事里的人,看日常太平淡都恨不得加戏,别说真的有发生什么。当然,对于又一位学校历史的见证者的去世,我当然也感慨颇多。一位相关老者的离开,也代表了一段客观历史从此沉默,真的太可惜了。
您认为历史不会消失,因为有我这样的人在写作?感谢您的赞美,不过您真的还是太高看我。历史是既定的,往往残酷而乏味,哪里比得上小说。或者说,所有的小说都可以说成是对历史的美化,毕竟说真正发生的事情无人在意,想吸引人就必须戏说。
既然您同意我的观点,那我们还可以继续往深里说一说。戏说确实往往需要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似假非真,最吸引人。说故事的人必须有睁眼说瞎话的素养,用最真挚的眼神看着人,不眨眼地真心实意去撒谎,才最能骗过他人。十句话里可以有一句假话,但是只要那九句被人相信了,假话也就因此不会被人怀疑一分。
这不是我的犯罪心得啊,这是我多年的写作心得,因为您是我的忠实读者,我才愿意和您多说一说。
您说您要从我从写作的角度,去推理一下这事如果是谋杀,应该怎么进行它?那太好了。我洗耳恭听。
您认为,是有某个人,通过账号绑定音箱,在app上进行操作,让音箱在不该播放时也进行播放,在特殊章节内容时忽然调大音量,这样一惊一乍地把人吓死的?听起来似乎可行,但是那实在有点扯。
您要看我的手机吗,真不好意思,除了测试时用过那个app,其他时间我还真没有打开过。就和您给我找回来的那个笔记本一样,它就是一个记录构思的工具,不代表上面任何一条会被我落实到生活里去。
是的,因此确实不是我干的,不管我到底有没有犯罪动机。
……
我再一次,再一次恭敬地送走老熟人。送到门口,他忽然回身,问我,为什么那个账号的名字叫liang ng呢?明明按照你的名字,应该叫ng liang才对。
那是我留学时养成的落款习惯。我回答地一如既往,礼貌又恭敬。
原来如此,那么再见了松凉女士,下次见面应该不会太久的。他向我脱帽作别。
再见,希望您下次,不要这么叫我。我礼貌微笑送离客人。
这一刻,我的笑容是真的。但是,我也真的绷不住了。
太开心了。我大笑了起来。
时间过的真快。才几个冬天,仓央嘉措的头发就已经留得很长了,不戴帽子走在路上,也与俗世中人无异。
不管局势已经紧张到了什么程度,少年贵人依然被隔绝在政治之外。即便如此,他也在努力尽自己的职责,如果世人期盼听他讲经,受他摩顶,他无有不可。只要这里的人需要他,他就愿意为他们奉献。
他也还是习惯隔一段时间,就从布达拉宫的高墙里溜出来。要去的地方也是固定的,总是那个酒肆,总是那个小楼。要见到的也是固定的,总是那个夜晚,总是那个月亮,也总是那个女子。
任何时间,他问卓玛,待嫁要到什么时候?卓玛的回答都是,很快。
但卓玛从未离开。仓央嘉措也就不再问了。
享受当下吧,当两个人的灵魂越来越相似,智慧越来越相当,见面本身就是一种快乐。在一起做什么都好,不论是聊天还是什么。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半靠在桌前,让卓玛为他梳理头发。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街上有人在歌唱?”卓玛一边梳一边说。
“每天都有人在唱歌啊。这里的人,都爱唱歌,高兴了唱,悲伤了唱,喝醉了唱,喝不醉也要唱,总是要抒发出来的。”仓央嘉措半闭着眼睛。
“是不一样的歌呢。”卓玛想了一下街上的声音,学着唱给他听:“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什么样的人才配被称为最美啊,我还真想看看。”仓央嘉措闭上眼睛笑。
“谁都可以是最美的情郎,只要是在他爱人的眼睛里,他就是。”卓玛放下梳子:“只是雪域最大的王,不好理解。”
“雪域最大的王,依你看,应该是谁呢?”
“我不懂政治。”卓玛倒茶:“但如果要我说的话,那就是这片土地的神明,或者说守护者,才是这片土地最大的王。”
“为什么?”仓央嘉措来了兴趣。
“因为人和人的一切,都不是永恒的。”卓玛回答:“元代张养浩有一首《山坡羊·潼关怀古》,是这么说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任何人,不管是英雄还是帝王,都会随时间化作历史飞灰。而他们的宏大故事背后,是普通人的人生动荡,那些悲苦往往并不会被看见。因此,对众生来说,虽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却往往是轮不到他们来作‘王侯将相’的,只能无声地被英雄帝王掀起的时代波涛卷入,把生命与生活一起淹没。既然如此,英雄帝王对众生而言,并不是庇护,只有所生活的地方的神明,可以给予众生一点精神上的安慰,让他们能在痛苦无明里继续活下去。神明亘古不曾消亡,只有人代代改变,信仰代代相传,那么,一方土地上最大的王,自然就应该是庇护这片土地上众生的神明了。”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仓央嘉措点了点头:“若是神明兴之所至,也会投入红尘之中,参与一场幻戏,掀起众生波涛,那时又将如何呢?”
“神明掀起的波涛,虽然对众生的生命与生活也一样会产生影响,但是我相信,神明来这世上一次,必然是为了启迪众生,比起英雄帝王,要相信神明慈悲,将会给人留下不需要宫阙、不需要战场也能传颂的神迹,就像《格萨尔王传》那样。”
“精神上的是吗?”仓央嘉措微笑:“那必然是诗歌了。不像《格萨尔王传》那么长,需要天授诗人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才能唱完一章,诗歌人人可以传唱,不管是否识字,诗歌都能把要表达的,唱进众生心里。”
“诗歌,我很喜欢。”卓玛温柔地看着仓央嘉措:“这段时间,你作了很多诗歌呢。”
“因为我也喜欢啊。”仓央嘉措低吟:“我喜欢‘水晶山上的雪水,党参叶尖的露珠,再加甘露作曲子,仙女空行酿的酒,发着圣誓喝下,就不会堕入恶途’,也喜欢‘下弦十五的月亮,和她的脸庞相象,月宫里的玉兔,寿命不会再长’,还喜欢‘在人多的地方不要显露爱恋,只要心中情亲,可向我秋波一转’……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作了这么多诗了。”
“都是非常美好的诗歌啊。”卓玛轻抚杯沿。
“‘人家说我闲话,自认说的不差,少年的轻盈脚步,踏进了女店主家。’虽然诗歌是一种创作,但我从来只说真话。”仓央嘉措举杯:“‘在这短短的今生,这样待我已足,不知来世少年时节,我俩还能不能会晤?’今天我们还要和以前一样,喝到月落好吗?”
“喝到天明也可以。”卓玛拿出了酒坛:“今天是可以喝酒的日子。”
“那真是太好了。”仓央嘉措笑了。“你有酒,我有诗。”
“桑耶的白色雄鸡,请不要过早啼叫,我和相好的情人,心里话还没有谈了……
“喝了一杯没醉,又喝一杯还没醉,少年的情人劝酒,一杯便酩酊大醉……
“卓玛,卓玛,你说我这一生,若只有诗歌留下,是否仍算值得呢?”
“当然是值得的,一定会被记得的。因为当一切都消逝,诗歌也会被记得的,永远……”
“卓玛……”
……
楼下的随从一直在焦虑地苦等,从月亮升起到月亮落下,从黑云爬上东山到白雪覆满拉萨。终于在清晨,他等到了他年轻的主人,一身酒气地从楼上走下。
“守门的老黄狗,心比人还灵,别说我夜里出去,今日清晨才回宫。”仓央嘉措的心情很好,吟唱着诗歌走到门口。
“您可算来了!下了这么大的雪,回去肯定会暴露您出宫的事情的!这可怎么办啊!”随从急得如受火烙。
仓央嘉措却浑然不觉。“多好的雪啊,今天必须要作诗。”
少年贵人抬头仰望。好雪片片,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发上。
“夜里去会情人,不料朝来雪纷飞。回首来时路留痕,何需相瞒天不问。”他的歌声拖得很长,一边走着,一边反复吟唱:“夜里去会情人,不料朝来雪纷飞。回首来时路留痕,何需相瞒天不问……”
一双脚印在积雪上,走出的痕迹很短又很长。就像一首诗歌一样,回环在布达拉宫内外,终使得音律的海波冲破了那高墙。
也正如他的一生,那么短,又那么长。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41_41070/17484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