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回了趟家。吃顿饭的功夫，就塞过来不下八百条家长里短，还美其名曰“都是素材”。累得很。
在家属区待足半天，立刻返回办公室回血。
血还没来得及回，一到办公室血压就高起来了。梁宋在我的电脑前坐着，一边翻我的笔记本，一边随手抛着我桌上唯一一个小玩偶。
那只雪白的小狗子我宝贝了三十年，就让他这么看也不看地随手抛接，一不小心就可能掉到哪个犄角旮旯滚上层灰。
“给我放下！！！”我真是气急了，不然不至于喊破音。
“放下哪个？本子还是狗子？”梁宋笑嘻嘻，一点也不怕我生气：“你很有创意啊，我刚看到你构思的一种方法居然是去接错别人家电线，在电闸那里做手段。啧啧，这种方法，不是落在破小都干不出来。”
“都给我放下！”我走过去就把狗子抢到手里，本子也按住不让他翻。
“这么宝贝啊。”梁宋配合地松开手：“这么宝贝的东西就不要放在外面，不应该把弱点暴露给人看。”
我顾不上本子，先观察一下小狗，还好没怎么弄脏，就是沾了别人的味道，需要重新清洁一下。
“溜门撬锁可不是君子所为。”我再一次提醒梁宋，这是我的办公室。
“还是老情况，是你没锁门啊。”梁宋摊摊手。
我不信。我出门的话一向会锁一下，而且我指纹天生不清晰，只能靠输入密码。可是……我刚才开门时，是什么情况来着？
想不起来了。算了。还是再强调一下划清界限。
我还没开口，梁宋就先给我一闷棍：“校企合作没有结束，最近校友企业代表据说还要回来座谈。”
“有什么可谈的？项目都已经崩了。”
“只是初期没落地，再说了，如果把最初的架构推翻一半重新设计，也不是不能挽回。”
“那也没必要让校友回校吧。”我忍不住问：“听说是邀请谁回了吗？”
“当然是他们的副总，校友企业中位置最高的那个人。毕竟是咱们学校要给人家赔不是、继续画饼的嘛，必须显得郑重，那肯定是不会请别人。”
“学校还有这个脸呢？”我冷笑：“当初开除人家的是自己，现在人家发达了，又请人家回来贴金？”
“没有办法嘛。再说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现任的领导也用不着为过去的过错买单吧，借力打力，处理好产学研合作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那过去的过错就不是过错了吗？”
“过去的过错当然是过错，只是，法不责众。该赎罪的，应该是当时的犯罪者与旁观者。”
我不作声。旁观者中有我，而犯罪者是谁，我心知肚明。
“如果你真的爱惜，就别再掐你宝贝的纪念品了。”
我低头，才发现手里的小白狗已经被我捏得变形。
“还是把它藏起来吧。该爱护的，就去爱护，该救赎的，就去救赎。”
梁宋说完就走了。我拉开抽屉，把小狗珍重地放进一个盒子里。
那盒子现在空空荡荡，但在我看来，里面却满是欢声笑语和下午的阳光。曾经的曾经，这是我的宝贝，是代替父母照顾我的那些学生们，随手送我的小小礼物，每一件都是他们伴随青春给予我的温暖与记忆。
铃兰花一样的玻璃风铃，七彩纸扎起的旋转彩灯，还有这个我最喜欢的小小玩偶，是她还在学校的时候，在我放学时抱着我，为我买下的可爱心情。
“喜欢吗？喜欢就买给你。”她说着，指着，逗弄我，明明自己还是个没什么钱的穷学生，还是为我买下一个惊喜的快乐。
她，还有他们，给予我的，有些确实在时间中消散了，有些却与伤痛纠缠在一起，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
本就刚吃完午餐，影响脑供血，这一会儿的回想，更是想得发晕。
且学着她以前的样子，在桌上趴一会儿。
一个从来不午睡的我，从今天开始午睡。
在行动前养精蓄锐，我有决心。
高墙之内，少年贵人正在换装。手戴戒指，样式不符身份，身上绸缎闪烁，却明显是便装。
“您圣明，最近便有吉日，适合为您理发。”随从恭敬地请示。
“不理了，我打算把头发蓄起来。”仓央嘉措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对于其生长的速度还算满意。
“您并非俗人，如此蓄发，会引发问题的。”随从急了。，
“最多就是被斥责‘成何体统’，那还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仓央嘉措想到了什么：“再说了，我越是如此，总有人会因此越高兴。”
“您总该为自己想一想……”
“想想如何苟且偷生吗？还不如过好今天。”打扮周全，仓央嘉措立刻就要出宫。
“月亮还没升起来呢！”随从紧紧跟随。
“那就在门口等！”少年飞扬的心已经等不及，推着他的身体往心之所向的地方前行。
想见的人一如既往地在那里。
“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啊，是有什么节日要庆祝吗？”卓玛问。
“只是想穿的好看一点。”仓央嘉措笑着说：“不是说，好看的服装会为人增添光彩吗？”
“这倒确实是，不但好看的服装能够为人修饰，而且如果是特别的服装，那还有特别的作用。”
“汉地的服饰似乎不像我们这里这么多，对你们来说，什么是特别的服装呢？”
“比如，仙女的衣服就是特别的服装。”卓玛解释：“在我们那里的民间传说中，仙女穿的衣服叫羽衣，是穿上就能飞到天上的。甚至有人为了娶到天上的仙女，还偷走了她的衣服呢。”
“这不就是换个方式拐骗女子吗？”
“对呀，但是在我们那里，这个故事是被当作爱情故事传颂的。”卓玛缓缓讲述：“传说，织女是天神，而牛郎是凡人。一次，织女在人间游玩，后在湖中嬉水，被一旁隐藏着的牛郎捡走了羽衣。织女戏水后找不到羽衣，回不去天上，在水边哭啼。牛郎出来安慰她，并把她带回家，对她分外的好，织女非常感动。二人培养感情后结为夫妇，并生下一男一女。但是人神恋爱是违反天条的，玉帝让天人前去带走织女，离开牛郎。牛郎在看到妻子被带走后，便马上用扁担挑起一对箩筐，将一对儿女分别放入筐内，披上织女的羽衣，上天去追织女。眼看就快要追上时，王母娘娘拔下簪子，在空中一划，就形成了银河，把二人永远阻隔在河的两岸。古诗中说，‘“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就是说他们在银河隔岸相望，不能相会，但因为思念之情并未随时间改变，后来王母娘娘见他们感情真挚，便破例允许喜鹊在每年的七夕于银河之上搭建鹊桥，让他们相会一次。是不是很感人？”
“感不感人倒是其次，这故事的问题很多啊？”仓央嘉措不能理解：“牛郎是知道水边有仙女，所以才在那里埋伏的吧？这是阴谋啊。”
“是啊，你能感受到这是一个阴谋就好。相传牛郎是因为兄弟分家，被赶出家门的，只带着一头老黄牛，住在分到的二亩薄田附近。这老黄牛老则成精，知道很多人间不知的秘密，就是在它的指点下，牛郎才知道有仙女降世，去埋伏仙女并偷走羽衣的。”
“仙女降世，是人间难以见到的事情，那么人知晓了，就去见一见祥瑞，是可以理解的。为什么要偷走仙女的羽衣呢？”
“因为穷啊，牛郎正常是娶不到妻子的，即使他能干，也很难娶到好妻。所以选择了一个取巧的方式，将天上的仙女，硬留在人间，这样仙女无依无靠，就只能依附着牛郎，牛郎只要对仙女加意温存，仙女一定会爱上这个在患难中帮助自己的好人的。”
“但这是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的啊！”仓央嘉措激动了起来：“当织女返回天上，看到后面追来的丈夫披着的是自己原有的那件羽衣，那会是什么心情！我不相信被欺骗的，还会低头低得这么容易！”
“可是，有孩子啊……在我们那里，都相信只要生育过孩子之后，女人就走不了了。”卓玛低着头，“因为是天上的仙女，还能得到被骗一骗、培养一下感情的机会，因为是天上的仙女，还能有机会脱离桎梏、回到自己的天地，因为是天上的仙女，所以会有人为自己出头……人间的女子又有什么呢？能依靠谁呢？温良贤淑一辈子，最后最好的也不过是换一座牌坊，或者立一块碑。”
“人不由己，在哪里都是啊。”仓央嘉措想到曾经见过的那千千万万祈福摩顶的人，本来没有感觉的，这一刻却想起了他们的祈祷与痛苦。
“所以，都是天上织女的话，我还更喜欢另一个故事里，嫁给董永的织女。”
“这两位织女有什么区别吗？”
“她们遇到的人和发生的情况，都不一样。传说，丹阳秀才董永家贫，因父病故，卖身傅家为奴，以所得银钱葬父，孝行感天。恰织女有思凡之意，玉帝乃命其下凡，与董永配合百日夫妻。董永于上工之日，在槐荫树下与织女结为夫妻。后织女一夜织成十匹锦绢，傅员外将三年长工改为百日；又收董永、织女为义子、义女。百日期满，夫妻二人辞工回家，途中织女告知董永实情，并赠罗裙、白扇宝，约定来年二月十五日送子相会后，在槐荫树下重返天庭。董永进宝得官，归途又逢织女送子下凡。后来，董永与傅员外之女结为夫妇。”
“是非常潇洒的一场相会，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感情，但至少，是诚实而平等的。”仓央嘉措点头：“我喜欢这样的故事。”
“我也是。人之相知，贵在知心。如果因缘际会，注定纠葛一场，我希望至少不要将情感建立在欺骗的基础上，或者开头的隐瞒确实是善意的，之后能用行动来证明确实是出于爱，那么也可以在真诚平等相待的后续中被体谅。”卓玛看着灯盏：“任何一场相遇里，女子或有形貌，或有出身，或有技艺，因此被爱重，但其实那些并不重要，对女子来说，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一颗真心，不管这颗真心包裹在什么里，她递出去了，就希望不要轻易被丢弃。”
“不会轻易丢弃的，只要明白这心的价值。任何人都应该对此真心发誓——负卿不得见如来。”仓央嘉措认真地说。
不需要再有语言了，相对而坐的两人所见的，都是同一盏灯，也是同一点光。
有光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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