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午休的我今天居然做了个白日梦。
梦中的我回到小时候,正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在旁人看来是发呆,其实我只是在思考问题。
小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家不在这里。但是在哪里,我也说不清。于是每天我都会在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想着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
小孩子想这样的问题,似乎非常好笑。但我是很认真的。经常会思考到太阳西斜,家中饭好,才在家人的呼唤下,回去屋内。
第一个问题与第二个问题息息相关。父亲曾经告诉我,我是他梦中接来的童子。在泰山脚下,他念书的时候,年轻时痴迷下棋,如果路旁有人下得好,都是要停驻好一会儿看到人家下完的,不管会不会耽误自己的事情。从这一点来说,父亲也是烂柯人。他说,一次在梦中,他在红门那里遇到一局好棋,就忍不住停下围观。有一个黑衣的小孩自山上奔下,喊着爸爸,让他抱抱,他想这是谁家孩子,不肯抱起来。结果,第二天他醒来时,就接到了母亲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消息。
等到三年后,他又做了同一个梦。这次,他抱起了那个孩子。于是,现实中那个雷暴雨急的停电夜晚,我就来到了人间。
我问过父亲,是否记得抱起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说不记得了。但又相信,第一次意外失去的,一定是一个男孩。
说来好笑,即便是泰山童子,那也是山上有神有仙,供奉有庙有观,如何能确定奔下凡尘的是男是女,是为了软红十丈,还是为了一人出山?
小时候一直琢磨的,其实应该还有第三个问题,我要到哪里去。但我却不太想这个问题。出于莫名的自信,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每当他降临于世,我才会放下所有,经蒿里,过奈何,下泰山,只为迎接,不为思凡。
一定有这么一个人。
这或许是某种妄念吧。但是很可惜,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确定的时候,如何知道那个人在哪里,那个人又是谁。
至今,让我说明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依然很难。我只记得问出问题的那天,有巨大如书页的蝴蝶成群结队,从夜色中掠过,外公为我捉到一只,用镇纸压住两翅,第二天一早去看,却没有蝴蝶,只有一桌泥金般的鳞粉,证明那群仙物确实来过人间。
有时候我想,人的记忆大概就是某种茧,就像蝴蝶在成为蝴蝶之前,曾经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为了某种原因让自己彻底改变。这个过程,记得是叫完全变态。让自己的每一寸都彻底变化重组,才能拥有一双翅膀,飞往那个要去的方向。
毛虫可以从茧作蝶,偏偏人是反着来的。不管之前有多自由,穿上这层皮囊,就不可能是过去的模样,一定要笨拙地拖着肉身,由生入死,把许多缘和业一起扯出,再纷纷了结。这样的自己,是无法被自己认知的,再怎么照镜子,都会觉得陌生。
我曾经也是,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直到某一天开始,在每年的那一天会做同一个梦。梦中在某条河畔的某个地方,有花园也有人烟,是展览也是乐园,那里有一栋房子,无人进去,我却一定要进去,那是一家水族馆。
第一层是许多鱼缸,第二层是许多标本,第三层,是不可进入的黑暗,里面是各种雪白的骨架,在黑暗的空气中游弋,如鱼得水,畅游在我身边。我在三楼的窗前,看着窗外的父母带着孩童的我离开,然后与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灭绝之物一起,完全浸没在黑暗。
最后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在完全进入黑暗之前,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了我自己。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也是最后一次。
能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真是很荣幸的事情。虽然,这并不能让我确认,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但至少让我知道,我有故事要进行,在过去,在现在,也在未来。
于是我成了一个编故事的人。我从小就很会说故事。这一生,要诉说的故事太多,以至于压在心上,没能好好成长。这让我感觉,自己是化生而来的,而不是一个胎生的物种。
化生,听起来很美好的样子。《无量寿经》言:“于七宝花中自然化生,须臾之顷身相光明、智慧功德如诸菩萨具足成就。”《楞严经》云:“由因世界变易轮回,假颠倒故,和合触成八万四千新故乱想,如是故有化相羯南流转国土,转蜕飞行,其类充塞。”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化茧成蝶,或者说羽化登仙。完全变态的存在从茧中出来的那一刻,就是成型的蝴蝶,飞翔也不必等待,也就是说,化生者是从一种成熟的形态,完全转变为另一种成熟的形态,哪有什么一线之隔,不过说转就转,比如虫与蝶,比如人与仙,也比如故事里的我,和说故事的自己,虽然转化成了完全不同的样子,但本质上还是那个一。
继续工作,继续写字,我不过是在故事中不断自问,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
我为化生,如何脱胎?
“今天换我给你说个故事吧。”仓央嘉措今天兴致颇高,坐下就自己动手倒茶:“你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来的吗?”
“在汉地,传说是自古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
“在这里,我们相信鲁母化生万物,这事千真万确,记载于《十万龙经》之中。”
“鲁母?”
“就是龙母。这里的龙,和汉地的龙,含义略有不同。在这里,龙有两种,一种叫‘祝’,那就是一种是龙的动物,从不以人和神的面目出现,另一种叫‘鲁’,‘鲁’的意思就是龙,但我们说的时候一般指的是龙神,是非常重要的神灵。反正,‘祝’是‘鲁’的一种,但‘鲁’不等于‘祝’。”
“嗯,能够明白,就像在汉地,蛇能化蛟,蛟能化龙,虽然蛟和龙看着差不多,但是只有龙才是呼风唤雨的神明。”
“《十万龙经》里说,世界起源于龙,龙是世界之母,我们称她为‘鲁母’。当她化生为这个世界的时候,她龙头的上部变成太空,右眼变成月亮。左眼变成太阳。四颗上门牙变成四颗行星。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白天就出现了,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黑夜就降临了。她那黑的上下牙处显现出似月性的黄道带。她的声音形成了雷,她的舌头形成了闪电,她的呼吸之气形成了云,她的眼泪形成了雨,她的鼻子产生了风,她的血液形成了宇宙的五大洋,她的血管形成了无数的河流,她的肉体形成了大地,她的骨骼变成了山脉。”
“这倒是和盘古开天地很像,盘古在把天地彻底分开之后,就死去了,他的身体化为世上万物。”
“在这里,倒不是什么都是鲁母化成的。《十万龙经》将宇宙天地分为三界,上界住的是念神,中界住的是地祇,下界大海里有五百座龙宫,龙宫里住着龙王龙女,过着与地上人类一样的生活。三界神灵是这里最早的神灵,受人们信仰,亘古不变。”
“龙神和人类过一样的生活……”卓玛笑了:“在汉地也这样说。”
“不仅如此,还与人通婚呢。在第一位赞普出现前,这里的诸王‘皆与神女或龙女婚配’,包括第二十九代赞普也是娶龙族之女为王后。”仓央嘉措自斟自饮:“龙为贵种,能娶到龙女,就能生出具有非凡能力的人物。传说苯教始祖辛饶米沃降临人间之后,与龙女生下一个叫‘贤色居’的女儿。从此给世界带来了好运,从此雨水充足、庄稼丰收。《格萨尔王传》里也说,神子格萨尔是天界白梵天王派到人间的三王子,最初他不愿意下凡,是莲花生大师为他安排中界念神后裔为父亲、顶宝龙王女儿为母亲后,才肯投胎降生为人的。莲花生大师为了求得龙女给格萨尔做母亲,还专门给龙界降下瘟疫,然后要求龙王以三女儿为交换,才为群龙治好了龙病。莲花生将龙女带到人间,配与僧伦,之后龙女生下了格萨尔。因此格萨尔凝聚了天神、念神、龙神三界神灵的血统,出身高贵,神通广大,成就了诸多传奇。为了显得正统,从此历代统治者都自称‘龙子’,虽说他们的母亲并不一定为龙女就是了。”
“真龙天子之说,汉地也是如此的,并不少见。”
“但是汉地的帝王并没有为财富娶过龙女吧?在这里,人们都认为龙神就是财神,龙宫里有人间难以寻觅的一切财宝。格萨尔的母亲果姆来到人间时,就携带着象征龙界精神财富的《十万龙经》、良好居住条件的廷肖古大龙帐子和发家致富之财运的福角龙畜母牦牛三件龙宝。就连格萨尔王,也保持其父辈与龙族通婚的传统,娶龙女珠杜为王妃——珠杜来自青海,还是你们所说的瑶池来的龙女呢。”仓央嘉措摇摇头:“为富贵就娶一位龙女为妻,也不知道会不会需要住到水中去。”
“应该是会的。”卓玛讲:“在汉地,也有娶龙女的故事,很早就有童谣唱,‘豆子山,打瓦鼓。扬平山,撒白雨。下白雨,娶龙女。织得绢,二丈五。一半属罗江,一半属玄武。’不过,在汉地,龙女并不是嫁给王侯。凡间所谓的权势富贵,神明是看不上的。”
“汉地的龙女会嫁给谁呢?”
“汉地的龙女啊,不看权势,不看财富,不看出身,不看形貌,只要君子端方与一颗真爱的心。”卓玛娓娓道来:“这是唐传奇里的故事。传说仪凤年间,有一位书生柳毅,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因为没有考取,就准备回到湘水边的家乡去。他想起有个同乡人客居在泾阳,就去辞行。在那里,因为惊了马,他误到了江边,见一位女子衣衫单薄,在冰天雪地中牧羊。看着女子可怜的样子,柳毅忍不住上前问询,才知她是洞庭湖龙王的小女儿。这位龙女远嫁泾水龙王二公子。二公子生性风流,让龙女独守空房。龙女去与泾水龙王讲理,反被翁姑欺凌,受到责罚,必须在江边放牧降雨降雪的羊群。慑于翁姑声威,龙女无法传书回家求救,只能在此受苦。柳毅义愤填膺,决心前往洞庭为龙女传书。来到洞庭湖,柳毅按龙女所言,将书信顺利送到其父手中。洞庭湖龙王读信后伤心落泪,并将信件传到后宫。其弟钱塘君好恶分明,立即前往泾水解救龙女,并杀了泾水二公子报于天庭。龙女回到龙宫,为柳毅奉酒答谢。钱塘君等感念柳毅恩德,即令之与龙女成婚。柳毅因传信乃急人之难,本无私心,且不满钱塘君之蛮横,故严辞拒绝,告辞而去。但龙女对柳毅已生爱慕之心,自誓不嫁他人。”
“你昨天讲的故事说,人神之隔,天壤之别。人的寿命何其短暂,龙女即使不嫁他人,但就在她等待的时间里,柳毅也应该与他人婚配生子,过完一生了。”
“确实,柳毅娶了别人。他卖掉在龙宫所得的宝物后,就成了家乡第一富豪,于是他便娶妻成家,先是娶了个姓张的姑娘,不久妻子就死了,又娶了个姓韩的姑娘,几个月后又死了。于是,柳毅离开家乡,住到了金陵。有个媒人为他介绍了一位相匹配的寡居的卢姓小姐,柳毅答应了。二人成亲后,柳毅怎么看都觉得妻子面貌很像龙女,便和她谈起从前传书的事。妻子表示不信人间能有此事。过了一年多,妻子怀孕生子,柳毅更加爱重她。等到孩子满月,妻子换了原来的衣服,问柳毅还记不记得自己,柳毅这才发现,妻子就是龙女本人。龙女告诉他,自从柳毅拒绝钱塘君的提亲并离开后,其父母又想把她嫁给濯锦龙君的小儿子,自己闭户不出剪掉头发,表示对柳毅的爱慕之心至死不变,无意再嫁别人。龙王被她的痴情所感动,就准备再次向柳毅提亲,恰巧柳毅屡屡婚娶,只好一直等待。龙女哭着表白,今日能够侍奉君子,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恨了,又问柳毅,当初答应传书时,是否爱过自己,为何不肯答应钱塘君的提亲。柳毅宽慰龙女,表示真是命中注定,当时在泾河畔初见,其实已有爱慕之心,但是作为君子,理应克制自己感情,除了代为传达冤苦外,其它事情都不应做。及至钱塘君强迫提亲,又只知要照着正理去做,不想临别那天见你依恋不舍,自己心里也因此悔恨非常,只是因人事情理的制约,无法接受你的一份挚情。龙女深为感动,哭了好久之后,才告诉柳毅,龙的寿命长达万年,从现在开始当和夫君同享,水中陆上,没有不可以去的地方。柳毅因此获得成仙得道的机会,年龄虽然一年年增加,容貌状态却不见衰老,后来和妻子一同回到洞庭,从此长生久视,仙侣永随。”
“真是一个好故事啊。”仓央嘉措感叹:“柳毅行侠仗义、品德高尚,龙女痴心不改、善良多情。人神之别又如何,原来是如此轻易就能跨越的事情。”
“是啊,君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柳毅正是这样的人。”卓玛赞同:“但我更喜欢龙女。她虽遇人不淑,但不肯因此束缚自己、哀怨自弃,而是坚决追求自己真正的爱情与自由,用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幸福。这样的女子,如果在人间也有就好了。”
“一定有的。因为,这是人间的故事,必然因为可行,才会讲与世人听。”仓央嘉措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将一颗夜明珠重新塞回怀中。
本是要送她的礼物的,来代替风中灯烛的明灭不定。但是,看她那双闪烁着光辉的眼睛,却比星月都更为焕明。
那光明是希望所在,或许,它也叫做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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