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长大之前，总觉得自己获得再多偏爱都是应该的。因为自己相信自己值得。
是一个理直气壮被爱的小孩。从自己的观念出发，自私得非常直观，被给予爱，就伸手接着，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配不配得，也不知道这份爱背后是多少付出的血汗。
小孩嘛，就不管。完全不知道，在我欣喜快乐地享受生活中的每一点惊喜与闪光的时候，环抱着我的手其实在背后又遭遇了什么。
那是很坏的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把我纯然的被爱快乐，架构在了爱我的人的受难之上。即使我不知道，那也是有罪的。我与犯罪者是同等的罪孽。
最爱我的是送我小狗玩具的她。每一次，她给我的娇宠及爱护，礼物与抱拥，我都全然地相信那是出于爱我，全都坦然地接受着。但我却一直不知道，那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爱的付出。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那天。
很突兀，我一直以为，所谓的大学生，就是在每个灼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季，都会与校园挥手告别的一群人。有些人会回来几次，有些人走了就不再回来。没想到在非寒非暑的一个平常日子里，我会永远地失去她。
再也见不到面，对小孩子来说，就是永远。
那些流言蜚语，我是不愿意信的。直到看到公告栏上的那张通报开除的通知书。
我说话很早，五个半月就开始学会交流，我识字也很早，四五岁已经可以自己读书。所以那张纸，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是合起来，它的意思，我真的不懂。
周围的讨论声音嘈杂，非常让人讨厌。但是多亏了这些声音，让一个刚上学的小孩子，也懂了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第一反应是恶心。一个头发已花白的存在，不配接触正在绽放的人。第二反应是不服。为什么一件明显谁对谁错的事情，非要以扯上金钱的方式，把害人的洗白，让受害的蒙冤。第三反应是好恨。恨这个象牙塔，为了岁月静好把真相遮掩，恨这个大人的世界，为了互相利益维护一个虚假的道貌岸然，恨这个引诱年轻人的无耻混蛋，为一己私欲牺牲了对方的大好未来，恨基于物欲的社会判断与不被信任的晦暗青春，恨每一张造就污水的嘴和每一双猎奇又刻薄的眼睛……更恨我自己。为什么我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全然地享受被爱，却不知道爱我的人为了能付出爱，承担了多少恶意。
我恨不得杀死我自己。
从那一瞬间开始，我憎恶一切不自知的干净，沾沾自喜的干净，因底层沉淀了太久的淤积而显示出来的表层的干净。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太干净，太无知，太敢于张开来拿走别人的爱意。这小小的手指，它应该脏，应该握起什么，应该沾满了鲜红的淤泥。这双手，它应该杀了那个犯罪者，也应该杀了同罪的我自己。
我就是从那个时刻下定决心的。
我开始泡图书馆，我开始看一切我能看懂的和我看不懂的东西。生吞活剥。我那时太小了，还全然不认识这个世界，更别提掌握我所需要的技能。于是我开始学习。
学习是好的，再说被偏爱的孩子拥有坐在特殊位置上的特权。我可以看任何我想看的书籍，在任何时间，在别人艳羡的眼光里，选择我要的东西。
长期不被选择的书籍上都蒙着灰，架子上也蒙着灰，要爬到高处，推过来的梯子上，有时候也会有灰。一个人的时候只能拿到身高所及的，有人帮助的话，就可以往更上层进行选择。
偶尔，有人肯帮助我。我就心满意足地拿到想要的，就地坐在灰里，或者被引到独属的位置上去。把手指、面孔、衣裾都染黑，我也不在乎。
那是人生转折的时刻，那是我变脏的开始。
在来了太多次之后，仓央嘉措终于发现，这家店和其他家不一样。
这家酒肆，确实只有老板娘在忙。
“这家的老板去哪了？”他随意地问起。
“听老板娘说，是去转山了。”卓玛一边倒茶一边说：“转山是很神圣的事情吧。”
“是的，对雪山这一边来说是，对雪山那一边来说也是。”仓央嘉措回答：“这里的人，只要能出行，一生就一定要去大昭寺拜见觉沃佛，还要去冈仁波齐转山。这种朝圣方式由来已久，人人向往。传说绕冈仁波齐转山一圈，可洗尽一生罪孽，转十圈可在轮回中免受地狱之苦，转百圈者死后有机会升天甚至成佛。如果正逢马年，转山的朝圣者最多，因为马年转山一圈相当于其他年份转山十三圈，且最为灵验和积累功德。”
“朝圣我能理解，但为什么是冈仁波齐？那很远。”
“因为人们相信它就是须弥山。”仓央嘉措解释：“以前，冈仁波齐被称为‘九重万字山’，相传有三百六十位神灵居住在那里。现在，我们叫它冈仁波齐，是‘神灵之山’的意思。在雪山的另一边，他们称冈仁波齐为吉罗娑山，意为湿婆的居所，世界的中心。”
“世界的中心？”
“须弥就是‘一小世界之中心’啊。经文有载，冈仁波齐神山是由金、银、琉璃和玻璃四宝构成，由七金山七香海及十二部洲所围成的须弥山，象征着整个佛教宇宙的中心。胜乐金刚住于此山，因此此山代表着无量幸福。”
“幸福……这就是人人转山的原因吧……”卓玛沉思。
“雪山那一侧的人，也认定冈仁波齐是世界的中心，众水之源，日月星辰以此为轴心往复环绕，各行其道。他们的《往世书》中写着，财神阎婆罗所统治的国度就在此山，山周围的几座山峰就是财神的宝库。”
“那么幸福的样子还非常具象呢，和世俗财富息息相关。”
“即使没有金银财宝，这也是我们最为尊崇的神山。古书上记载，有一条河自冈仁波齐而下，注入那不可征服的湖泊玛旁雍措。还有四条大河由此发源，流向东、南、西、北四方。流向东方的是当却藏布马泉河，绿宝石丰富，饮此水的人们如朗驹一般强壮；流向南方的是马甲藏布孔雀河，银沙丰富，饮此水的人们如孔雀一冈仁波齐般可爱；流向西方的是朗钦藏布象泉河，金矿丰富，饮此水的人们壮如大象；流向北方的是森格藏布狮泉河，钻石矿藏丰富，饮此水的人们勇似雄狮。此山如此殊胜，因此四方来朝圣的人每年络绎不绝，只为尽涤前世今生的罪孽，增添无穷的功德，并最终脱出轮回，荣登极乐。”仓央嘉措笑了笑：“转山分外线和内线，仅说外线，磕长头的朝圣者也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转完。按照传统，朝圣者往往先要转十三圈外线，才可以去转内线，但是朝圣者们从不以此为苦。去转山的人都是这样的，围绕着冈仁波齐一圈又一圈地转，有人甚至因为太冷、太累而死在途中。但是，无论是死者本人还是旁人，都把这种死法视为死者前生修来的好运，认为这是得到了超脱。”
“那在家中等待的亲人们又该如何呢？”
“如果注定失去，那也是他们的宿命。何况，这不是失去，而是家人提前一步从苦海中超拔了，应该祝福。”
“祝福可以，但就此一去不回的人是多么让人牵挂啊。在死去的时候，他心中想的又是什么呢？”卓玛低头：“是解脱吗？还是家人？这种一个人的解脱，对其他人能有帮助吗？”
仓央嘉措笑了：“你的想法，和一个曾经存在于玛旁雍错附近的国王一样。他留下故事，不是因为转山，而是因为利他。”
“他做了什么？”
“相传在远古时期，玛旁雍错附近有一个小王国。那里的国王奴邦一向爱戴自己的臣民。一日国王微服出访，在走过了众多村庄之后，他看到了人们为生、老、病死所受之苦。回到宫殿中他向身边的大臣和高僧们询问，为何人们要经历这些磨难？有高僧回答他，这是人生不可避免的自然规律。国王又向高僧请教如何能够避免这些痛苦和磨难？高僧回答，只有积德行善，发放布施救济贫苦百姓才是解脱之道。国王在听到高僧的释解后恍然大悟，自己一直过着无忧的生活，而忽略了其实在自己的国家里还是会有疾苦，便不惜动用国库的财力兴建了一座偌大的房屋，在房屋里发放衣物、钱财，并煮粥布施百姓，这样的行为一直持续了整整十二年。因为善举持续的时间很长，尤其是煮粥后的米汤被填放在地势低洼之处，十二年后形成了一个偌大的湖泊。相传在米汤刚刚倒入湖中的时候非常热，整个湖面都蒸腾着白气，在逐渐凉下来后变得清凉异常。圣湖最早的名字叫‘玛追’，其意就是清凉湖。传说中四条大河马甲藏布、朗钦藏布、当却藏布、森格藏布的起源都是因为米汤外溢所形成。后来神湖又被称作玛旁湖，据说湖水集聚了八种公德，同时也就变成具有甘、凉、软、轻、洁净、不臭、益喉、利腹的神圣之水。玛旁是‘不负公德’的意思，故此得名玛旁雍错。”
“这国王的经历听起来好耳熟，当年佛祖释迦摩尼还是太子的时候，也是看到生老病死而开悟的。”
“确实如此。当佛祖还是悉达多太子时，‘见老病死，悟世非常，弃国财位，入山学道，服乘白马，宝冠璎珞，遣之令还’。他贵为国王之子，从小生活在奢华的宫殿中。因为占星家曾预言王子有两种命运，一种会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另一种则会成为一位成就的圣者。国王为了确保太子能接手王位，更是对他提供世间一切的舒适和奢华，避免他接触到世间的痛苦与不幸。然而，好奇心驱使太子超越宫殿的高墙，四次出宫，分别看到了一位老者、一位病人、一具尸体和一位禅修的苦行僧，让他意识到生老病死才是每个人必经之路，而他之前的生活只是一个泡影。因此，为了寻找解脱生死之道，他放弃了王子身份，出家为僧，在各种严格的禅修和苦行种寻找内心的安宁。六年后，当他在菩提树下苦修时，他终于觉醒，成为佛陀，从此以佛法开智慧、渡世人。”
“佛法高深，能救度世人，令其灵魂解脱。”卓玛问：“那么，造就玛旁雍错的国王，所作所为与广开智慧相比，又如何？”
“都是救度，发心一样，利他的高尚没有高下之分。只要做了当下自己能做的，那就不会有任何悔恨。”仓央嘉措温柔低语：“就像出门一去不回的转山者，和送他出门、在家等待的人，他们的心是一样的，都是在朝圣的路上。对他们来说，时间和空间只是虚像，只要心在一起，就一定会殊途同归。”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卓玛想了一会儿，说：“我有一点明白了。任何事，只要发心为善，就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不论身归何处，心归何处。”
“不论身归何处，心都有归处。”仓央嘉措伸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柔夷：“此生不满百，且尽管去做自己真心发愿的事情，不要怕，也不要悔。”
卓玛点了点头。她的手就放在那里，没有收回。
不要怕，也不要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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