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力涛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照片。照片背面,“大石矿难,推土机填井,死者至少十人”那几个触目惊心的血字,像是一把把尖刀,刺痛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钟力涛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这位向来以儒雅稳重著称的省委领导,此刻的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十条人命。十条活生生的人命!”钟力涛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力量,“为了保住一顶官帽,竟然用推土机活埋!这种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罪恶,简直闻所未闻!海东省的这片天,被他们这群利益集团遮蔽得太久了!”
坐在沙发上的杨穆也是眉头紧锁。他之前虽然听到一些关于马超铭的传说,但真是没往这个程度想。要知道,这事一旦核实,轻者坐监牢,重者脑袋要搬家啊。马超铭这样做,胆子可谓大到极致了!
“小邓,你做得很好。”钟力涛抬起头,看着邓永飞,“如果不是你死死咬住不放,从周光耀的口供一路追查到照相馆,这十个冤魂,可能真的就要永远沉在矿底了。”
邓永飞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平稳:“钟省长,录音里还提到了一个关键线索。当年帮马超铭处理脏钱、随后逃亡香港的司机吴某,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大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之一。而他们在香港的合伙人,叫叶子萱,也就是那个在圈子里被称为‘百灵鸟’的女人。他们在乌山县紫阳宾馆出现过。大夏集团根本不是来投资的,他们就是来洗劫的!”
“叶子萱,大夏集团。”钟力涛冷哼一声,“难怪郭正邦同志一直把大夏集团当成香饽饽,原来是一层早就设计好的画皮。这条线,足以把他们整个利益集团的资金链全部挖出来。”
就在这时,钟力涛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在凌晨一点多,这部直通省委主要领导和中央部委的高级别专线响起,显然非同寻常。
钟力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区号是001,东华。
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部红色的电话上。
钟力涛没有避讳邓永飞和杨穆,直接按下了免提键。
“喂,我是钟力涛。”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但依然试图保持高高在上姿态的声音。
“老钟啊,还没休息呢。我是马超铭。”
听到这个名字,邓永飞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马副主任,你好辛苦啊,这么晚还不休息,还在操劳。”钟力涛的语气非常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老钟,海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马超铭在那头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导,“下面的人不懂事,做事急躁了些,张建国这个人,工作作风一向潦草,我曾经多次批评他,让他沉稳,可他……我听说您的秘书小邓,这次受了不该受的委屈,对不住啊,我在这里先向您道个歉,改天有机会,有亲自去海东,亲自向小邓同志道歉。”
马超铭这是在弃车保帅。他显然已经得知张建国违规留置邓永飞失败,并且被当场拿下的消息。
“太重了,小邓担不起,我钟某也担不起。至于张建国是否涉嫌滥用职权、伪造证据,省纪委会介入调查。这是纪委的内部工作,就不劳马副主任费心了。”钟力涛冷冷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老钟,咱们共事时间不长,但在一起也有些时日了。我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马超铭的语气逐渐转冷,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但有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夏集团在海东的投资,是经过省委常委会研究,也是黎汉河省长全力推动的重点项目。上面呢,也有不少领导和同志,非常看好大夏集团,包括新去的正邦副省长,他也很支持这个大夏的。如果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不利于营商环境的丑闻,不管是对海东的经济,还是对省里省外各位领导的威信,都是巨大的打击。尤其汉河同志和正邦同志,这会让他们二人很被动。大局为重啊,老钟。”
马超铭又搬出了“大局”和“领导”,企图用政治平衡来压制钟力涛。
钟力涛看着桌面上那张写着血字的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超铭同志,你说的‘大局’,就是十条无辜矿工的性命填出来的吗?”钟力涛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股雷霆之怒,“你说的‘大局’,就是把卢海生这样正直的干部构陷下狱,毁掉他的一生吗?你说的‘大局’,就是让你的司机和那个叫叶子萱的女人,拿着沾满海东老百姓鲜血的黑钱,回来继续吸血吗?”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甚至能隐约听到椅子倒地的声音。
马超铭的心理防线,在听到“活埋矿工”“叶子萱”这些字眼的时候,瞬间被击溃了!
他原以为钟力涛只是查到了大夏集团的一些违规操作,却根本没想到,钟力涛竟然连十年前的底牌都翻了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这些都是诽谤!”马超铭的声音开始发抖,彻底失去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钟力涛,我是国家部委的副主任,你说话要负责任!”
“负责任?我会对海东的老百姓负责。”钟力涛的语气恢复了冰冷,“马超铭,我最后叫你一声老同事。海东的盖子,你捂不住了。”
“你……你要干什么?”马超铭的声音透着一种绝望的恐惧。
“我已经向高长明书记通报了所有情况。同时,这份照片的复印件和录音拷贝,将在今天天亮之前,由省检察院反贪局和省公安厅专案组,直接上报最高检和中纪委。”钟力涛一字一顿地说道,“另外,不妨告诉你一个消息。中央巡视组的先遣组,明天上午就会抵达海东。你留在海东的那些烂账,是时候清算了。”
“嘟……嘟……嘟……”
钟力涛没有等马超铭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远在东华林管局的一栋小洋楼里。
马超铭瘫坐在昂贵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的保密电话滑落在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从他下令推土机填井的那一刻起,这把悬在头顶十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海东省政府,一号楼办公室。
挂断电话后,钟力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凌晨四点的凉风吹进办公室,吹散了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沉闷。
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邓永飞走到钟力涛身后,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从他在瞿山林区被关押九十天开始,到今天,这条路走得太长,也太惊险了。
但他终于把这份带血的真相,送到了能够惩治邪恶的人手中。
“小邓。”钟力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而深沉,“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九点,你代表办公厅,跟我一起去机场。”
“去机场接谁?”邓永飞问道。
“接中央巡视组。”钟力涛转过身,看着邓永飞,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干部的期许与信任,“这海东的天,该彻底洗一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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