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东市的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透着一丝初夏特有的微凉。
五月九日上午七点半。一辆挂着省府二号牌照的黑色奥迪A6，平稳地行驶在前往海东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内非常安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轻微胎噪。
邓永飞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钟力涛。钟省长微微闭着眼睛，正在闭目养神。昨晚在办公室里那一夜的惊心动魄，似乎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疲惫，反而在那张儒雅的面庞上，平添了几分即将迎来大决战的沉稳与肃杀。
从凌晨在省纪委留置室被解救，到交出那份沾着十名矿工鲜血的证据，再到钟力涛在电话里与马超铭彻底摊牌，时间只不过过去了几个小时。
而让人感觉着，已经有数月。
虽然一夜未眠，但邓永飞此刻的精神却异常清醒。他知道，从钟力涛挂断马超铭电话的那一刻起，海东省的政治天平，就发生了再也平衡不过来的倾斜。
今天上午的这场接机，将是一场大风暴的正式开端。
“小邓。”后排的钟力涛像是忽然间记起什么，睁开眼睛，身子也从靠背上稍稍往前起了起。
“省长，我在。”邓永飞转过头。
“待会儿在机场，首长们都在。黎汉河同志也会在，正邦同志更少不了。”
“省长……”邓永飞想说什么，没说，目光带着某种迫切，看住自己的首长。
“巡视组的到来，对每个领导都是一次考验。包括对你们这些秘书，同样是考验。”
“是的，省长。”
“这种场合，才是考验你眼力的时候。明白不？”
钟力涛的话里充满了关心，又带着某种命令的意味。
“明白。”邓永飞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些话，现在已经不用钟力涛说得太明白，邓永飞自然会吃透话里的意思。这种场合，作为一名秘书，邓永飞肯定是没有事干的，唯一的事，就是冷静地观察，看清且记住每个人的脸，从每张脸的态度上，捕捉到每个人内心的惊险。
是的，秘书有时候其实就是一双眼睛，领导藏在别处的眼睛。必须要看到领导想看到的一切。
钟力涛顿了顿，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省检察院连夜送上去的那份材料，上面非常重视。这次带队下来巡视的，是上面纪委的一位重要领导。这位领导做事雷厉风行，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点沙子。”
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但同时，内心深处也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那是对正义即将得到伸张的渴望。
上午八点十五分，奥迪车缓缓驶入海东国际机场的贵宾通道，最终停在了停机坪旁边的贵宾休息室前。
此时的贵宾休息室内，已经聚集了海东省几乎所有的高层领导。
省长黎汉河坐在休息室正上面的沙发上，正在和身旁的常务副省长郭正邦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表面上看似轻松，但偶尔交汇的眼神中，却隐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在他们周围，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的主要负责人，以及相关厅局的一把手，全都正襟危坐，气氛显得格外严肃。
“钟省长来了。”有人低声提醒了一句。
原本还在交谈的黎汉河和郭正邦同时停止了谈话，转头看向门口。
钟力涛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休息室。邓永飞的脚步则停在了休息室门外。
杨穆看见他，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
“力涛同志，你可是来得有点晚啊。”里面响来黎汉河省长热情的声音。邓永飞隔门望去，黎汉河面带笑容，态度和蔼。作为省长，他在这种场合的确有统揽全局的姿态。
“昨晚处理了一些紧急的文件，睡得晚了些，让省长久等了。”钟力涛伸出手，与黎汉河握在一起，语气平和，且带着尊敬。
“工作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嘛。”黎汉河拍了拍钟力涛的肩膀，随后话锋一转，“这次巡视组下来，主要还是针对我们海东近几年的经济发展情况进行一次全面的摸底。我们省府这边，我已经安排正邦同志牵头，准备了一份详实的经济建设汇报材料。大夏集团等几个百亿级的重点引资项目，是我们这次汇报的亮点。力涛同志，你分管的生态保护这一块，也要做好相应的配合工作，不要让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影响了我们海东招商引资的大局啊。”
黎汉河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能听出其中的敲打之意。他是在借机定调子，试图将这次巡视的性质框定在“常规经济巡视”的范围内，同时暗示钟力涛不要在“生态”和“违规”的问题上过于做文章。
站在楼道里的邓永飞，此刻的注意力并不在黎汉河和钟力涛这里，他敏锐地观察中站在黎汉河边上的郭正邦，郭正邦虽然显得极其平静，但这份平静明显有强作中的刻意。
作为常务副省长，郭正邦一到海东，就接过并强推大夏集团好几个大项目，明确向省内传递出一种信号，大夏集团他是坚决支持的。但是昨晚的行动，显然是对大夏集团不利的。
张建国突然出事，更像是一记闷棍，打得他有些发懵。
但是因此而让他立刻认输，或是动摇他对大夏集团的信心，又似乎不妥。此时此刻，他也在寻找更好的方式，一方面想缓和这种不利于重大项目发展的局势，另一方面，他也必须要向钟力涛传递一种信息。
他郭正邦的信息。
就是发展是必须的，重大项目只能往前推，不能有任何动摇。否则就是对海东战略的否定！
“是啊，力涛省长。”郭正邦干咳了一声，说道，“大夏集团的项目，是马副主任在东华大力支持的，也是省委省政府今年的头号工程。我们在汇报材料里，已经把这个项目作为海东经济转型的新引擎进行了重点突出。巡视组的领导看了，一定会感到满意的。”
面对黎汉河和郭正邦的一唱一和，钟力涛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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