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省长，这不合规矩！”张建国强压着内心的恐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试图用程序来阻挡，“邓永飞涉嫌严重的违纪问题，正在接受第五审查室的依法留置审查。”
“依法留置？”钟力涛转过头，冷眼看着张建国，“张副书记，你还知道什么是法？对一名副处级干部实施留置，省纪委这边过会了吗？纪委主要领导签字了吗？省政府这边呢，该不该打一声招呼？你拿着一张自己签批的条子，大半夜在地下车库强行抓人，这算是公干呢，还是暗地里干私活？是谁给你的权力？”
张建国的额头上早已冒出了冷汗。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事出紧急，我们接到了非常可靠的实名举报，说邓永飞收取了周光耀家属的一百万美金黑钱，资金已经汇入了他的海外账户。如果不紧急留置，他很可能会转移资产和串供……”
“一百万美金？”钟力涛冷笑了一声，“是梦里收到的吧？”
转头看向身后的杨穆：“杨秘书，把东西给他看。”
杨穆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盖着省银监局和外汇管理局鲜章的文件，直接拍在张建国面前的桌子上。
“张副书记，”杨穆的声音非常平静，“在邓处长被你们带走的三分钟前，他给我打了一个报警电话。根据他的提示，我们立刻协调了金融监管部门，对你们所谓的‘海外账户’进行了反向核查。结果显示，那个所谓的一百万美金汇款记录，是有人利用一家名为‘达宇集能’的海外空壳公司，在两个小时前伪造的电子报文。该报文根本没有进入国家外汇结算系统。发完这个报文后，这家达宇集能的公司已经注销，帐号也被清空。”
杨穆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张建国：“不仅如此，警方已经锁定了发送这封伪造报文的IP地址，就在海东市南城的一家黑网吧里。张副书记，需要我们现在把那个操作伪造报文的人带过来，跟您当面对质吗？”
张建国的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精心设计的“铁证”，在真正的国家机器面前，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查得底朝天。他原以为只要先用假证据把邓永飞扣住，再通过高压审查逼邓永飞交出材料，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但这套在邓永飞面前，显然起不了任何作用。
是他严重低估了邓永飞的反侦察能力，更低估了钟力涛护犊子的决心。
而且他更没想到，省府一号大秘杨穆，也会参与到营救邓永飞的行动中来。那是否可以说，省里的二号人物、省长黎汉河，已经知道他张建国此刻在做什么？
张建国自己把自己已经吓个半死。冲动真是魔鬼啊，为了完成马超铭交给的紧急任务，他竟然干下这么愚蠢的事！
“张建国，你们这是在办案，还是在搞私刑逼供？”钟力涛看着张建国，语气严厉到了极点，“省纪委的牌子，是用来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不是用来给某些人在背后当打击异己、掩盖罪行的工具的！”
张建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跟在钟力涛身后的一名纪委干部走了出来，他是省纪委书记高长明的专职秘书。
“张副书记，”这名秘书表情严肃地递上一份文件，“高书记指示，鉴于第五审查室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违规使用留置措施，且涉嫌使用伪造证据，责令你立刻停止一切职务，配合组织调查。请交出你的工作证件吧。”
张建国眼前一黑，彻底瘫倒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完了。马超铭在海东纪委埋下的这颗最深的钉子，被钟力涛以雷霆之势，连根拔起。
“把人解开。”高书记的秘书对那两名早已经吓傻的审查人员说道。
金属挡板被打开，邓永飞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站起身。虽然经历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高压恐吓，但他的眼神依然明亮而坚定。
“钟省长。”邓永飞走到钟力涛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受苦了，小邓。”钟力涛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拿你拼死护下来的东西。”
省府大院，地下二层停车场。
这里已经被几名便衣检察官完全封锁。邓永飞的那辆黑色帕萨特依然停在原位。
邓永飞走到车前，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俯下身子，将手伸进座椅下方滑轨尽头的那个隐蔽暗格里。
随着一阵摸索，他掏出了那个沾满灰尘的防水袋。
邓永飞将防水袋递给钟力涛。钟力涛没有马上打开，而是看向站在一旁的杨穆和几位检察官。
“去我的办公室。”
时间已经很晚了，省府一号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区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钟力涛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空气都要结冰。
办公桌上，摆放着那支老旧的录音笔，以及那张边缘有些泛黄、背面写满血字的老照片。
录音笔里，照相馆陈伯那略带沧桑和恐惧的声音，正在讲述着十年前翡翠湖矿难的真相。
“……马超铭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为了掩盖大石集团违规越界开采导致透水事故的罪行，竟然下令让人开着重型推土机，要把那个还有十余名矿工在里面呼救的矿井，活生生地给填了啊……”
“井上的矿工们得知消息，全都冲出来阻止，有些甚至给马超铭跪下，求他下令救人。马超铭压根听不进去，不但不安慰矿工的情绪，反而变本加厉，骂井上这些矿工阻止救援，制造新的混乱，要严肃处理。”
“卢海生一看形势不妙，偷着离开现场，紧急叫了保护中心的救护队，从另一个井口下井救援。”
“马超铭得知消息，非但不感谢卢海生，反而说他擅自行动，破坏现场，妨碍救援。其实他是怕卢海生进入井下，拿到非法乱采的罪证。”
“……卢海生当年就是因为掌握了这张照片，才被他们做局，非要逼着肖丽敏搞‘仙人跳’，给卢海生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
录音播放完毕。办公室内死一般寂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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