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后，邓永飞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辆停在江边偏僻河堤的借来的私车里。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那种极度潮湿沉闷的感觉，却比暴雨倾盆时还要让人感到窒息。江水在夜色中翻滚，就像他此刻那怎么也无法平静、彻底搅成一锅粥的极其复杂的内心。
他仍然不明白“你太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本以为自己凭着一腔孤勇，在深山里杀退几个拿刀的悍匪，甚至利用聪敏的头脑抠出别人找不到的绝命数字证物，这就叫高超，这就叫智勇双全的省府大秘。
但现实却在今晚，用极其冷酷和现实的主观规则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大耳光。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极度的憋屈，以及一种对自己所处这个庞大权力体系的深度质疑。在这个黑与白可以随时因为一个电话就被强行揉捏成灰色的巨大机器里，自己的出生入死究竟有什么意义？
越想胸口越闷。邓永飞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却因为吸得太猛而剧烈咳嗽起来。
在极端的迷茫和内耗中。他掏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了许久。他的脑海里滑过了很多人，但在这个极具隐秘色彩和政治高压的凌晨。他最终将电话拨给了远在几百公里外、那个将他从底层一步步指导并拉上正轨的官场启蒙恩师——如今已经是瞿山县委办主任的李明谦。
电话响了很久。
“喂，永飞啊。”电话接通，传来了李明谦那略带有些睡意、却依然极其敏锐的声音。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晚打电话，因为在一个老秘书的潜意识里，省里的大秘在清晨六点人还没起床时打来私人电话，必定是遇到了极其解不开的死结。
“李主任……我打扰您休息了。”邓永飞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沙哑和低落。
“出什么事了？声音听起来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李明谦在电话那头传来了点烟的声音，“怎么，在省里跟人动手打架，输了？还是被领导踢出核心圈了？”
“都没有。相反，我打赢了。”邓永飞靠在椅背上，看着升起的青烟，苦涩地笑了一下，“我把刀架在了敌人的核心命门上。我拿到了可以将对方置于死地的铁证，甚至是雇明码杀人的绝密。只要我上报，对方就能彻底玩完。可是……”
“可是钟力涛按下了暂停键，让你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上去，并且让你当哑巴，对吗？”李明谦那极其老辣的声音，直接一针见血地跨越了几百公里，刺穿了哪怕邓永飞还没说出口的核心痛点。
邓永飞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想吗。如果你真把东西扔出去了，你现在绝不会有闲心坐在这里跟我通电话感伤，你现在要么在省厅连夜做笔录，要么在应付蜂拥而至的长枪短炮。”李明谦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极其严肃和深沉。
“主任，我想不通！”邓永飞的情绪在这个把他当弟弟一样看待的老领导面前终于决堤，“那是人命！他们甚至想利用天灾把我们这边为了保护红线的干部活埋！我辛辛苦苦拿到的核武器，就这么被硬生生捂死在抽屉里了！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周光耀这种烂到骨子里的人渣继续穿西装装高雅？难不成我们就这么向他们妥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李明谦缓缓吐出烟圈的轻微呼吸声。
“永飞，你今年多大了？”李明谦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极其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二十七……怎么了？”
“二十七。是个大好年纪。有体力去深谷里搏杀，也有极度聪明的头脑去抠细节找铁证。”李明谦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种长辈看晚辈在悬崖边上跳舞的极其后怕和规劝，“但是，永飞啊。你真的以为，你这叫智勇双全吗？”
邓永飞愣住了。
“我告诉你。政治玩的从来不是明局，明局太没意思了。”李明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击着邓永飞的耳膜。
“你在深山里抓贼，不管场面有多血腥，那是明局的底线对抗。你以为拿着芯片去公安局报案、去纪委投告，用铁皮纸上的白字黑规矩去干掉周光耀。这看着很爽，也极度符合法理。可是，这就是极其天真甚至愚蠢的想法！”
邓永飞如遭雷击：“您的意思是……”
“你想想。要是你真把这件事爆出来了。周光耀固然死路一条。郭正邦这个堂堂常务副省长也会被挂上失察、甚至更严重的帽子。可那样一来，等于是两方彻底公开撕破脸，掀了桌子！彻底将矛盾由派系内部斗争摆到了全国大众和上面大佬的台面上！”李明谦加重了语气。
“而且，郭正邦刚来，是中央派来的，他在海东还没有做任何事，你就这样打他的脸，你觉得打的是他的脸吗？”
“你以为领导们在京城开会，是在开茶话会吗？他们在争取整个省未来的资源分配、上层的极度青睐甚至是人事盘面的落子！如果这个时候，省内爆出特大高官买凶杀人案。高层会怎么看海东省这届班子？他们会觉得，不管是黎汉河还是钟力涛，连一点最基本的政治定力和生态盘面都稳不住！那还有什么资格去要资源、拿大权？到时候这口天大黑锅，是周光耀背，还是你邓永飞背？”
“你不会天真到认为上面也会学你一样不顾一切地斩杀这些黑手？况且你到现在，到底搞清楚谁是幕后黑手了吗？你对新来的二号大秘刘谦又了解多少，你是不是先入为主的东西太多了些？”
邓永飞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层面，在刚才的怒火中，他一丁点都没有想过。
“政治所有的奥秘，全部都在暗局中。就像水底的冰山。”李明谦继续犹如刀子般解剖着残酷的真理，“钟省长和运杰伦收了你的底牌。不是因为他们要放过对立面。而是因为，只有把底牌攥在手里引而不发，这张底牌的威慑力和用来置换核心利益的价值，才是最顶级的！他们完全可以拿着这张没有被公开的黑卡，去逼迫郭正邦在最重要的那些事情上做出最大的利益割让！这比杀了十个周光耀这种走狗，对全盘大局的贡献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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