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的大脑在疯狂轰鸣,他原本极其憋屈的心结,在这番如同拨云见日的政治剖析下,开始冷静了。
“永飞。你是个极其聪明的年轻人。但我必须再次严厉提醒你。”李明谦叹了口气,“你不要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快意恩仇的侠客,遇到事情就想冲到最前面,把一切都摆到明面上来彻底解决。不要老把自己放到明处!太危险了。在真正的官场,把自己置于高强度的对抗中,这标志着在政治上极度的不成熟!你只是一个秘书。你的所有生死荣辱,不是靠你手能不能把刀挥得快来决定的,是你的手腕能不能藏得住风暴来决定的。”
长达十几分钟的通话结束了。
邓永飞放下手机,靠在被放倒的驾驶座上。
天边,太阳已经喷薄而出,非常绚烂。江面的水雾正在迅速散去。
经过了激烈的前后心情对碰与撕扯,邓永飞的心里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厚重和沉淀感。
那是他第一次跨越了“对与错”“善与恶”这种普通老百姓最朴素的单线逻辑,真正的,哪怕只有一条门缝的极其细微距离,摸到了高位权力真正运转那极其冰冷机械的核心齿轮轮廓。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冲动、急躁是多么的幼稚。
如果钟力涛今天在京城由于开会没有接到他的那个极其危险的来电,如果那枚黑芯片真的直接去了纪委举报箱……那他邓永飞,必将会被愤怒至极的郭正邦甚至更高层势力极其疯狂地以任何莫须有的名义在明局中被彻底剿灭。而钟力涛在海东全省的大盘布局,也将因为他这个极其鲁莽的一步废棋而彻底崩盘。
他感到后怕,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运杰伦那句“小邓啊,你太急了”。原来根本不是打压。而是长辈对晚辈极其隐晦的保护和恨铁不成钢的提醒!
邓永飞在车内感恩地看着太阳的光芒,和喷薄而出时的勇气与壮烈,内心也跟着燃烧起来,坚定起来。
他知道,这极其漫长的一夜,不仅结束了最直接的生命威胁。
更是他在走向更高权力段位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残暴甚至血淋淋的心智重生的洗礼!
早晨七点半,省府大院的门卫换了一次岗。
邓永飞把借来的私车停在江边,洗了把冷水脸,随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单位。换上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这是省府工作人员的标配。
他在办公室的镜子前站了片刻。熬了一夜,他眼底有血丝,但经过这几条冷水和李明谦那个电话的洗礼,他身上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淀感。像是一把收入剑鞘的刀。
不到八点,走廊上渐渐有了脚步声。清洁工拖地的声音,各个办公室开门、整理文件的微小动静。机关的一天开始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在几小时前的瞿岭深山里,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殊死搏击。
邓永飞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内部OA系统。
上午九点,邓永飞接到了一个公安厅内线的电话。电话那边是平时一起打过几次篮球的治安总队熟人。
“飞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办事办妥后的客套,“早上运秘书长那边递过来一个人。说是昨晚在瞿岭风景区那边喝酒闹事,跟当地巡山打了几下。上面交代走个普通流程。本来连拘留都算不上,我们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也就是批评教育了一下。人刚才已经签完字放出去了。”
邓永飞握着话筒的手稍微紧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他的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叫什么?”
“叫韩……韩什么来着。哦,韩长树。瞿山县下面一个包工头的名字。”那人回道,“飞哥,需要我在这边留个内部底案吗?”
“不用了。”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既然是运秘书长交代走的正常流程,按规矩办就行。辛苦了。”
挂断电话,邓永飞看着面前的红头文件纸,出神了大约有一分钟。
老韩被放了。
一个身上背着几十根雷管,带着四个手持管制刀具的凶徒,企图制造天灾活埋环保中心负责人的重度杀人未遂嫌疑犯,就这么作为一个普通的“酗酒闹事者”,大摇大摆地走出了省公安厅的大门。
这就是运杰伦的高效操作。没有立案,没有刑侦介入,更没有大张旗鼓的笔录和审讯。
证据链中的关键人证,被彻底“物理注销”了。
邓永飞如果在一夜前听到这个消息,必然会怒火中烧,甚至拍桌子骂娘。但现在,他心中只有冷峻的默然。
李明谦的话言犹在耳:“政治所有的奥秘全部都在暗局中。钟省长和运杰伦收了你的底牌,不是为了惩罚那几个棋子。”
他知道,老韩的释放是一个信号。是高层抛给对方的一个极其明确的筹码。这预示着,牌桌上的交易已经敲定。对方拿回了人,就势必要在另一头吐出足够的血肉。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那份属于钟力涛赢回来的战果。
下午两点半,省府综合楼二楼,发改委和特大项目调度办的联合会议室门口。
邓永飞夹着一份例行会议记录本,站在会议室外的过道里。这里是通往电梯的必经之路。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开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周光耀。
相比于昨天在走廊里逼宫时的阴狠和狂傲,今天的周光耀身上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灰暗。他的眼袋很重,头发显然也没有精心打理,西装有些褶皱。
作为整起阴谋的实际执行人,周光耀这十几个小时必定是生活在油锅骨沸之中。老韩失联,深山里的炸药没有按时引爆,他的通讯卡和发报器下落不明。这对于一个懂行的人来说,相当于被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而他甚至不知道拿刀的人是谁。
周光耀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正好迎面撞上了靠在墙边的邓永飞。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周光耀的脸部肌肉轻微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神里闪烁出探究、恐惧,以及一丝强作镇定的阴冷。他知道卢海生还没死,但他并不知道邓永飞昨晚就在山里。
邓永飞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骄狂或者仇恨。他就像看着一个普通的同事一样,嘴角甚至挂了一丝公事公办的微凉笑意,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打过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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