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邓永飞问。
“为了制衡。为了扼我的喉咙。”冷笑一声,老卢的眼里爆射出不退半步的强硬,“上面有人不想让我痛痛快快地查生态。他们需要一条咬人的疯狗来缠住我。周光耀,就是这条他们精挑细选的疯狗。”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这是高位者对秦家覆灭后产生的权力真空进行的一次极速“卡位”。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林业厅后院的小广场。邓永飞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秦家的乌云散了,但更深处的风暴云体,似乎从未离开过。
中午。林业厅第一食堂二楼。
这里是副处级以上实权干部扎堆就餐的地方。邓永飞今天是专门来见卢海生的,卢海生是这里的新客,当然也是临客,因为他日常办公要回到瞿州,这里只是有事来汇报一下,报告完就回去。
今天中午,卢海生想请邓永飞尝尝厅机关食堂的菜。还说尝了之后给他建议,他回去要把保护中心的食堂重新改造一下。
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低头吃着餐盘里的清炒苦瓜。
“哎哟,这不是省府最红的邓秘书吗?到这边检查工作来了?
“这谁安排的啊,吃这么清淡啊,怎么不加个炒肉片?”
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虚假热情的男中音在隔断外响起。
邓永飞没有抬头。但这个声音,就是在哪里响起,他都能听出是谁的声音。周光耀。
一身笔挺的深色暗纹西装,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周光耀端着餐盘,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在邓永飞对面坐了下来。站在他身后的,是满脸堆笑、眼神却像黄鼠狼一样阴冷的秘书曹力。
重大项目办,也在林业厅里办公。是另一幢小二楼。
真是冤家路窄。
周光耀的脸上没有任何失败者的灰暗,反而透着一种死里逃生后极度膨胀的疯狂与傲慢。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份纪委的通报,谁能猜到这是一个刚刚背了“党内警告处分”的人?
“托老卢主任复职的福,我现在也调成了林区重大项目办常务副主任了,本来呢,我还想在保护中心专职给老卢打下手,你看看,上面不放过我,非要我来这里上班。”周光耀极其夸张地笑了笑,用筷子敲了敲餐盘边缘,“永飞啊,我知道你最近这几个月辛苦了,跑上跑下,连命都差点搭在山里。哎,你说秦家父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搞什么构陷,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炫耀。这是毫无掩饰的炫耀和挑衅。
他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邓永飞:你费尽心机,拼了命扒出来地雷,老子一颗都没踩。
曹力在一旁帮腔,像个十足的狗腿子:“周主任在山里搞生态也是经验丰富,这次项目办还得靠周主任牵头拿方案。邓处长,以后要是老卢主任年纪大看报告眼花,项目上有什么材料过省里,咱们兄弟俩可得多走动走动啊。”
连一个无足轻重的底层秘书,都敢在省厅的食堂里对副省长的贴身大秘出言试探。这绝对不是曹力这级别的胆量能做出来的,这是在替背后那股庞然大物进行火力侦察。
邓永飞慢慢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他平视着周光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暴怒,没有任何揭穿真相的冲动。
“周副主任。”邓永飞的语速很慢,但字字如刀,“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也有句老话,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周光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家父子的案卷有两千多页。我每一页都看过。这世上的底账,没有擦得绝对干净的。秦彬彬扛了雷,但雷还埋在地下。”邓永飞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看着他,“既然上面让你待在项目办继续发光发热,那你就好好干。别哪天半夜里醒来,听到敲门声,吓得尿了裤子。”
周光耀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但他很快强撑着直起腰,冷笑了一声:“吓唬谁呢。我行得正坐得端,秦家涉黑关我屁事。邓永飞,我今天来就是提醒你。别以为抱上了钟力涛的大腿,你就能在海东省横道走!这天,变不了!”
“说完了吗?”邓永飞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正在说话的尸体。
曹力见气氛极度紧绷,连忙拉了一把周光耀:“主任,咱们去那边吃,跟这种刚提副处就以为自己通天的人没什么好聊的。”
对了,邓永飞的副处批了,因为肖克军出事,副处空出了一个名额。加上他最近一连串特殊表现,不提都由不得。
周光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死磕的战书:“走着瞧。我们在重大项目办,有的是好戏看。”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邓永飞的眼神冷到了极点。
吃过午饭,邓永飞回到了省府。
邓永飞刚整理好桌子上的材料,钟力涛从里间走了出来。
“见到他了?”钟力涛手里端着保温杯,显然已经知道食堂发生的事情。
钟力涛消息就是快,连中午省林业厅食堂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
“见到了。”邓永飞沉声回答。
“沉不住气了?”钟力涛喝了一口茶。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恶心。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邓永飞如实汇报。
“不可思议什么?”
“秦家这种地头蛇,一旦出事,上面保护伞切割都来不及,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花这么大的能量,甚至不惜暴露底牌也要把周光耀摘出来,并且还要把他硬塞到林区重大项目办?”邓永飞提出了核心疑问。
钟力涛放下茶杯,走到窗前,拉开了一半百叶窗。
“因为‘林区重大项目办’,掌握着海东省接下来三年内金额超过数百亿的深层矿源连带开发审批初审权。”
钟力涛的声音透着冷峻和无情。
“大石集团搞生态污染,只是吃了一点皮毛利润。真正的庄家,从始至终看上的都是那张入场券。周光耀听话,好用。庄家需要他在那里盯着卢海生,确保入场券落在对的人手里。”
邓永飞彻底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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