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和省纪委的通报下发后，省府大院里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马超铭因为这起重大事件受到影响，不再适合在海东工作，他本人也是费了一番心计，竟然提出提前退居二线，上面觉得不妥，毕竟他年龄还未到，而且这事也没有证据证明是他插手。
背后呢，他却积极运作，省里是明显呆不下去了，再说呆下去，将来也只能到政协或人大那边谋个正职。马超铭不甘心。
他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呢。
一番操作后，他被调走，到一个看似不重要，但是权力却非常显赫的中管部门担任了一个要职。
这叫隐蔽性转折。就是看似到了一个无关要紧的岗位上，外人看来是“降”了，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慢慢不在他身上了，但实际上，却更接近了权力核心。
官场上，这种“隐蔽性转折”的操作很多，是出问题后最有效的一种手段。
马超铭算是成功了。
毕竟他苦心经营了多年啊。
秦家父子落网，连带拔出了一串盘根错节的萝卜。所有人都以为，海东省本土派的这场地震，已经震到了底。
邓永飞也是这么认为的。
上午十点，邓永飞站在省林业厅大院一幢独立小三楼的台阶上，看着一辆悬挂着内部通勤牌照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入大院。这辆车之前是机要室的备用车，现在被正式调拨给刚刚成立的“海东省生态与经济特查工作组”。
而这个工作小组下设的办公室，算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临时机构，办公地点就是林业厅后院这幢独立的小三楼。
这里绿树成荫，十分僻静。
邓永飞是来这里迎接一个人的。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走了下来。
卢海生。
时隔几个月地狱般的沉浮，这位因为一身硬骨头而遭人构陷的倔老汉，终于重新挺直了脊梁，堂堂正正地走回了这片权力的中心。他现在的身份不仅仅是官复原职的自然生态保护中心主任，更是特查工作组下属的林业生态组副组长。
“主任！”邓永飞快步迎了上去。
老卢看着站在面前、气场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眼神沉稳内敛的年轻人，眼底泛起一层难以察觉的湿润。他用力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
“活着就好。站住了，更好。”老卢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极其厚重。
“都洗干净了。”邓永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秦家和马进文把事儿全扛了。那五十万的事情，彻底说清楚了。”
“是啊，说清楚了。”老卢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目光越过邓永飞，看向了小三楼玻璃门内的暗处，“永飞，官场上的事，有时候你觉得你赢了，其实，棋盘才刚刚翻面。”
邓永飞敏锐地捕捉到了老卢话里的弦外之音。
“什么意思？”
老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内部人事通报复印件，递给邓永飞。
“你自己看。纪委对周光耀的处理意见，以及省里刚下发的任命。”老卢的语气冷如冰水。
邓永飞疑惑地接过复印件。当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黑体字时，瞳孔瞬间收缩。
经查，原省生态保护中心副主任周光耀同志，在卢海生被调查一案中，存在偏听偏信、失察及程序违规行为。鉴于未造成极其恶劣的不可逆后果，经国家林业生态保护中心纪委和省纪委联合调查，并报经省委和国家林业中心党组研究决定，给予周光耀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降为保护中心副主任级别留用观观察……
这还没完！视线往下移，另一份红头文件的内容更是像一记闷棍砸在邓永飞头上。
【……为统筹林区经济开发与生态保护的双向平衡，省委和国家林业生态保护中心党组决定，联合在海东省成立林区重大项目办。主任由省林业厅党组成员、程展工同志担任，任命周光耀同志为副主任。】
邓永飞死死盯着这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惊讶的不是周光耀被二次任用，而是这么重要一个部门，竟然没有卢海生的位置！摆明就是，今后的重大项目，卢海生彻底没有话语权！在重大项目的发展上，卢海生被架空了！
“这不可能！”邓永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压抑的震惊与愤怒，“我们弄到了所有的证据！白素梅招了，五十万就是马进文通过周光耀，利用邬小梅送进去的！邬小梅也做了证！这是构陷！这是实打实的刑事犯罪，是要脱衣服进局子的！怎么变成了失察？甚至明降暗用，不但让他继续待在你身边当副主任，更是让他在这么重要的一个机构里担任副主任！”
老卢叹了口气，把文件从邓永飞手里抽回来，折好重新塞回口袋里。
“秦彬彬全认了。”老卢压低了声音，“在东南亚被抓后，秦彬彬把指使邬小梅放赃款的事一个人全揽了下来。证据链里，周光耀的作用被秦家死死切断了，变成了秦家利用周光耀的疏忽。纪委那边再怎么往下查，都是断头路。”
“秦彬彬为什么要替这种丧家之犬扛雷？”邓永飞咬着牙，“周光耀算个什么东西，秦家人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看他！”
“因为有一只更大、更隐秘的手在水底下托住了周光耀，并且和秦家达成了交易。”老卢目光深邃，“秦老狐狸栽了，秦彬彬这辈子也不可能出来了。在这种必死之局下，某些能够直通天际的力量介入，让秦家把周光耀彻底洗出来作为交换保护秦家剩余外围资产和人员安全。”
邓永飞感觉到后背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马超铭被调走，秦家全灭，省里的这口淤泥池就算是见底了。但他万万没想到，周光耀这个像毒蛇一样的投机分子，竟然是一根扎在深水区的钉子！
“在权力场上，永远不要用非黑即白的角度来看问题。”老卢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语气中透着过来人的残酷清醒，“周光耀没倒，不仅没倒，上面那股力量还极其刻意地把他安插在‘林区重大项目办副主任’的位置上，等于以后重大项目的发展，我还得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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