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兄长!”
谢召大惊失色,连忙抱住他,对着身后的众人道:“快!快传大夫!”
与此同时,冀州城外云呼山的山神庙外,阿芙和岚生两人已经顺利贴着庙后的灌木离开,藏在离庙不远的一棵老树干后。
还没喘口气,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官兵们清晰的声音。
“这里头没人!”
“那刚才的动静是什么?”
等所有搜寻的官兵都返回庙里,阿芙和岚生才敢稍微活动一下。
阿芙撑着树干,胸口起伏。
“他们回庙里了,”岚生从包袱里取出一条布带,轻轻绕过阿芙的腰腹,“这样赶路省些力气。”
然后低声道:“他们还会回来搜,这里不能待了。”
阿芙点点头,“没事,我还能撑住。”
庙内,那几个官兵还在隐约笑骂着什么,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将神像的影子扭曲得如同鬼魅。
两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借着蒙蒙亮的天光,从再次没入了无边的山林。
也不知走了多久,阿芙的腿脚已经彻底麻木。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倒下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岚生道:“过了这个村子,前面就是冀州码头。”
“从现在起,我叫苏娘,是个寡妇。你是我的小姑子,咱们要去西北投奔远亲。”阿芙将文书递给岚生。
岚生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后,寻了一户看起来最破败的院子,两人只进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再出来时,身上便换上了两套浆洗得更旧的衣裳。
.
傍晚时刻,冀州东码头。
人声鼎沸,扛着麻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南来北往的商客,混杂着河水的腥气和汗水的酸味,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序衡一袭青衫,立于人潮之中,却像是与这周遭的喧嚣隔了一层。他的目光沉静地扫过一艘艘靠岸或离岸的船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那日,在侯府后花园的凉亭里,阿芙为他斟茶时,看似不经意说起的话。
“若有朝一日,你听到我不好的消息,那或许,才是我的新生。”
他当时只当她是伤春悲秋,温言劝慰了几句。现在想来,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新生……
序衡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正在整理渔网的老船夫身上。那船夫的草鞋上,沾着几点不同寻常的、来自上游山林的湿泥。
他缓步走过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老丈,前日夜里,你可曾渡过两个女人,一个身姿娇小,一个英姿飒爽?”
船夫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序衡没有多言,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锭分量不小的金元宝,放在了船沿上。金子在日光下发出诱人的光芒。
船夫的眼睛直了,喉头动了动,压低声音道:“公子问的是……是两个要去探亲的姑侄俩?”
序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知道,他找对人了。
“不错。”他将金子推过去,“一会儿,还会有旁人来问。你就告诉他们,那两位是尼姑师傅,往西边水路去了,要去大相国寺分寺进香。”
“尼姑?”
“对,若是日后再有人来问,你回他之后到前面客栈还能再领两锭金子。”
船夫一听连连点头,一把将金子攥进怀里:“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序衡转身离开,融入人群。
他前脚刚走,一队气势汹汹的官兵后脚就冲到了码头,为首的正是谢府的护卫头领。
“喂!老头!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女人!”护卫将一张画像粗鲁地拍在船夫面前。
船夫哆哆嗦嗦地看了两眼,忙不迭地指向西边的水道:“官爷,见过,见过!是两个尼姑师傅,说是要去大相国寺分寺进香,刚走没多久!”
护卫头领一把收回画像,对着手下喝道:“往西追!通知水路各关卡,严查所有去大相国寺方向的船只!”
一队人马又呼啸而去。
远处的茶楼二层,序衡临窗而坐,将底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眼底掠过一抹冷峭的笑意。
阿芙,愿你的“新生”,从此天高海阔。
而鸟鸣涧的夜,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谢寻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别院的卧房里。大夫、仆妇、下人围了一屋子,可他眼里谁也看不见。
“水……”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长松连忙端来参汤:“爷,您昏过去一天了,喝点参汤补补身子。”
谢寻看也没看,一把挥开,那碗上好的参汤洒了一地。他踉跄着起身,径直往外走。
“人呢?”
谢召拦在他身前,满眼疲惫:“兄长,已经派人沿河下游五十里搜了,还没……”
谢寻推开他,像一缕游魂,一步步出了房门,走到那片冰冷的河岸边。
他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直直地走进了齐胸的河水里。
“兄长!”
“世子爷!”
惊呼声四起。
初夏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谢寻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弯下腰,不眠不休,不饮不食,就这么用双手在冰冷的河水里一遍遍地打捞着,寻找着。
几天下来,他整个人憔悴地脱了相,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状若疯魔。
他捞起的,只有水草,石子,和无尽的绝望。
终于,他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湿透,住进了阿芙在别院的那间小屋。
他抚摸着她用过的梳妆台,拿起她放下的书卷,躺在她睡过的床上,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
失去的痛苦,一口一口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这才发现,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他不知道她到底喜欢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发呆,更不知道,她那双总是顺从温婉的眼睛背后,藏着怎样的决绝。
他叫来了杏儿和梅儿。
“说!姑娘落水前那几日,可有什么异常?”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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