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和岚生瞬间惊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岚生立刻将阿芙拉到倒塌的半截神像后面,自己则拔出腰间的短刀,屏息凝神地贴在墙边。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鸟都没有!为了一个跑掉的通房丫头,把咱们兄弟折腾得够呛!”一个粗嘎的男声抱怨道。
“小声点!这可是侯府和东宫下的令,要是被谢世子听见,有你好果子吃!”另一个声音听起来要谨慎一些。
“怕什么,谢世子早带人往上游追过去了。你说这女人也真是,放着侯府的荣华富贵不要,非要在大喜的日子寻死觅活,图什么?你看这画影图形,长得还挺标致。”
一阵纸张展开的声音。
阿芙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从神像的缝隙里,悄悄探出一丝目光。
火光下,几个穿着官兵服饰的男人正围在一起,其中一人手上,赫然举着一张画像。
那画像画得并不算十分精准,线条有些粗糙,但那眉眼间的七分神韵,分明就是她自己!
她垂下眼,指腹在包袱边缘轻轻摩挲。
官道不能走,马车也弃了。可侯府找人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再往前,不能留下太多痕迹,要更加谨慎了。
“你们烧点水,老子先去撒泡尿!”那个粗着嗓子的男声又响起。
眼看这个士兵正向她们藏身的地方走来,岚生伸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
门口那名官兵弯腰,手已经碰到神像残破的底座。
碎瓦从庙后飞出去,落在右侧草丛里。
“谁?”
几名官兵同时转身。
岚生趁这空当,将一根枯藤勾住门边的木桩。那木桩原本就松,藤条一扯,半扇破门向外倒下。
“有东西!”
官兵提刀冲向草丛。跑在最后的人被倒下的门板绊住,整个人摔进泥里,手里的火把也滚了出去。
“你们几个,连只野猫都抓不住?”
“这地方邪门,别是山里的东西。”
“你少放屁。”
外头乱成一团。
岚生则早就扶起阿芙,带她从神像后绕到庙墙侧面。
那里有一道塌开的缺口,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
鸟鸣涧。
谢召站在梓源河边,眉头紧锁。
河水湍急,发出沉闷的咆哮,黑沉沉的河面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没有急着下令扩大搜索范围,而是把昨夜负责看守阿芙别院的那两个暗卫叫到了面前。
“昨夜的酒,是谁备的?”谢召的声音很冷。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躬身道:“回二公子,是……是阿芙姑娘亲自备的,说是……感谢我们这段时间相护。”
“酒劲如何?”
“……极大,”另一个暗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我等不胜酒力,一时不察,竟让姑娘出了事,请三公子责罚!”
谢召看着他们躲闪的神色,心里那点疑心更重了。
侯府的暗卫,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酒量会差到被一介女流准备的几杯酒就灌倒?还倒得不省人事?
这缘由,太拙劣了。
他不再理会二人,亲自走到阿芙“落水”的河岸边。
这里已经被无数人踩踏过,痕迹杂乱。他沿着河岸边仔细地勘察着每一寸土地。
终于,在靠近竹林的岸边藤草下,发现一块被水汽浸得湿滑的青苔脚印。
那痕迹很新,绝不是旧有的,看形状,更像是有人穿着鞋,脚尖在这里用力蹬了一下,借力向前。
这不是失足滑倒的痕迹。
失足,是向下的,踉跄的。而这,是向前的,主动的。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谢召的脑海。
意外?
或许,是“意外”。
他站起身,又问了昨夜第一个下河搜救的护卫。“你下水后,感觉如何?”
那护卫一脸后怕地回道:“回二公子,河水太急了,冰冷刺骨,水下全是暗流,小的水性还算不错,都险些被冲走,还是被岸上的兄弟用绳子拉上来的。阿芙姑娘一个弱女子,若是掉下去……”
护卫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传令下去,”谢召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一队人,去下游沿岸的村庄挨家挨户地问,看最近有没有人打捞起什么。庄子上的管事,立刻去买几个竹筏子来,准备打捞。其余人,跟我再沿河岸仔细搜查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他嘴上布置着搜寻尸首的命令,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难的暗芒。
这女子,比他想象中更有刚烈心性,也更有头脑。
若真是她自己筹谋的这一切,那他的二哥可是小看这女子了?
就在谢召的思绪飞转之际,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冲进了这片肃杀的搜查场。
谢召回头,脸色骤变。
“兄长!”
只见谢寻一身大红的麒麟婚服,本该是喜庆尊贵的衣裳,此刻却满是褶皱,甚至还沾染着泥点。
他发冠歪斜,双目冷然,从马上翻身滚落,踉跄着冲向河边。
他终究还是来了。
在拜完堂之后,就丢下新妇跑来了。
谢寻无视了周围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曾吞噬了阿芙的黑暗河水,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人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找到了吗?”
谢召上前一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沉声道:“兄长,你冷静点。还没有……”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谢寻猛地抓住谢召的胳膊,“你说,大半夜的,她一个人来这河边做什么?”
看着兄长几近癫狂的模样,谢召闭了闭眼,将自己的发现和盘托出:“兄长,事情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勘察过现场,阿芙姑娘不像是失足。她那么怕水,却在你大婚前夜独自跑到河边,这不合常理。要么……是存了死志,要么……”
“要么是什么?”谢寻嘶吼道。
要么是金蝉脱壳,早已远走高飞。
但这句话,谢召不敢说。
他只能选择那个同样残忍,却能让事情了结的可能:“要么……是她不堪受辱,故意寻了短见。”
寻短见……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了谢寻的心脏,然后被人握着刀柄,用尽全力地搅动。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噗——”
谢寻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滚烫的腥气猛地从胸腔涌上。
他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刺目的红色溅落在河边的泥地上,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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