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笑着走近,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又打量了一遍赶车的人。
“不过是挑几匹料子,还劳您亲自跑这一趟,实在辛苦。”
姜钟拱了拱手,仍是平日里做生意的样子。
“周管事客气。贵人能瞧得上我们铺子里的东西,是姜家绸缎庄的福气。别说只是跑一趟,便是让我把铺子里压箱底的好料都搬来,也是应当的。”
说着,他拍了拍手里的布包。
“这不,紫罗兰色、秋香色、藕荷色,我都挑了几匹。姑娘若还看不上,我明日再叫人送新的来。”
这话说得周管事很满意。他侧过身,将人往庄子里请。
进门以后,姜钟一直在同周管事谈料子的成色和花样,又说了几样京里正时兴的颜色。至于庄子里住着什么人,为何要把料子送到这里,他一句也没问。
两人进了正屋,阿芙已经坐在桌边等候。
她穿着素净衣裙,脸色依旧苍白,手边放着一碗没有喝完的汤药。
姜钟迈过门槛,余光看到她消瘦的脸,脚下乱了半步。
好在他很快便稳住了,低头躬身行礼。
“见过阿芙姑娘。”
阿芙把手收在膝上,轻轻点头。
周管事上前禀道:“阿芙姑娘,姜掌柜把铺子里最好的几匹料子都带来了,您慢慢挑。”
“嗯。”
阿芙看着那个布包,声音还和病中一样轻。
“把东西放下吧。”
姜钟走到桌前,放下布包,解开系带,把带来的料子一匹接一匹取出来。
紫色、藕色和青色的料子铺了满桌,日光照在上面,映出细细的亮光。
阿芙翻看了几下,又看了看屋里伺候的仆婢,随后望向周管事。
“我挑料子时不喜欢旁人在耳边出声。你们都先下去吧,我自己看。”
周管事迟疑了一下。
阿芙抬头问他,语气没什么起伏:“怎么,怕我偷了姜掌柜的料子?”
“不敢,不敢。”
周管事忙赔了笑。
阿芙被困在庄子上,身体又不好,身边连个自己的人都没有。周管事思量一番,实在想不出她能借着几匹布做什么。
他挥手叫屋里的仆婢出去,自己也退到门外,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扇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安静了。
外头还有婢女来回走动,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人并未走远。
姜钟脸上的笑没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阿芙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紧接着,他绕过桌子,双膝落地。
“老奴姜钟,叩见小小姐!”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仍压不住其中的颤音。
额头贴在地面上,姜钟的肩膀也跟着发抖。
阿芙立刻起身去扶姜钟。
听原身的舅舅姜秉烛说,这位掌柜是他特意从江南调过来的,为的就是照料她,说是家中最信重的掌柜,办事利落,为人十分谨慎。
“姜伯,快起来。”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楚沉稳。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周管事虽然退了出去,却未必不会让人在外头听着。我们时间不多。”
姜钟借着她的手站了起来。
他红着眼睛看向阿芙,从尖细的下巴看到苍白的嘴唇,越看越难受。
当年老太爷和大小姐还在时,家里上下谁不疼芙姑娘,她那时吃穿用度样样精细,要求无有不依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姜钟抹了一把眼睛。
眼下还有要紧事,不能只顾着哭。
他压低声音说道:“小小姐只管吩咐。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事情办妥。”
阿芙带着他走进里间,在窗外看不清的地方停下。
“不是拼命。”
她看着姜钟道:“我要你活着把事情办妥,只有你不露破绽,我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姜钟收起脸上的悲色,用力点头。
没了外人在场,阿芙也不必再装成那个病弱顺从的女子。她抬起眼,直接说起正事。
“首先,我需要有人接应。”
她省去了寒暄。
“谢寻大婚在即,京城内外的关卡会比平日更严,可侯府上下的注意力也都会放在婚事上。谢寻大婚的前一日,是最合适的机会。”
姜钟脸色微变:“那就是八天后?”
他是知道阿芙的现状的,本就是为这大婚后接小小姐回江南的。如今既然要提前离开侯府,自然要算无遗策,八天时间确实有些紧张。
“不能再等,”阿芙道,“越临近婚期,谢寻越不可能亲自来庄子。等大婚过后,他腾出手来,变数只会更多。”
姜钟不再多问,认真记下她说的每句话。
“届时你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要用绸缎庄惯用的车,也不要留下能让人追查到姜家的记号。”
“车夫要嘴严,最好会些拳脚。车里备两套干净朴素的衣物、干粮、清水和治外伤的药。子时之前,让他去梓源河下游七里外的冀州驿站。”
说到这里,阿芙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
“不要停在驿站门前。驿站西面有片荒林,让他藏在林中等我。除非见到我本人,否则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现身。”
姜钟把地点念了两遍,眉头仍旧皱着。
“小小姐,若您没能按时到呢?”
“等到寅时。”
阿芙早已把可能发生的事想过一遍。
“寅时之前我若没有出现,让他立刻离开,不许找我,也不许回绸缎庄。先去城外绕一圈,确认身后无人,再去那片林子。”
姜钟张了张嘴,没敢把那个结果说出来,只哑声应道:“老奴记下了。”
“然后是身份。”
阿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姜钟。
“还需要去柳塘村给我买三份能够经得住查验的户籍和路引,最好是一女两男,年纪都与我相差不大。”
姜钟低头看过纸上的内容:“三份?”
“对。”
“可小小姐只有一人……”
“另外两份我另有用处。”
阿芙没有往下解释,只盯着姜钟说道: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户籍信息的身份必须干净,不能沾过官司,更不能牵扯命案。”
姜钟重新折好纸,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好,老奴亲自安排。”
阿芙没有马上接着说。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很有分量的锦囊。接着又掀起叠好的薄被,拿出一套半旧衣裙。
那是她以前在侯府里常穿的。
衣裙颜色素淡,袖口有一处磨损。侯府的下人若仔细看,很容易认出来。
阿芙把衣裙塞进布包底下,又把锦囊递给姜钟。
姜钟打开一看,呼吸停了片刻。
锦囊里放着赤金步摇、羊脂玉镯和几颗东珠。这些东西无论拿出哪一件,都能卖上不少银子。
全是谢寻赏给阿芙的。
姜钟抬头看她,脸上全是不解:“小小姐,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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