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出了慈安院,一路走得极快。
他没回正房,而是径直穿过月亮门,往西北角的碎月轩走去。
世安院被修得焕然一新,正房灯火通明,廊下新挂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照得白玉石砖泛着冷光。
可越往西北角走,光线便越暗。
夹道狭窄,墙根处潮气极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谢寻脚步未停,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种地方,平日连粗使婆子都未必愿意多待。
还未走到院门口,他便听见许婆婆压着嗓子的抱怨声。
“这饭菜都凉透了,小厨房那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姑娘才搬过来半日,他们就敢这样怠慢,真当人没个翻身的时候了?”
小月小声劝:“婆婆,您小声些,叫人听见又要生事。”
谢寻一脚踏进院子。
院中几人同时噤声。
小小的院落里光秃秃的,墙角爬满青苔,地面石缝里还积着未干的水痕。
屋檐低矮,灯也昏暗,连照出来的人影都显得单薄。
阿芙正坐在里间的小几上。
她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两碟简单的素菜和一碗米饭。菜已经凉了,汤汁凝在盘边,看着便叫人没了胃口。
白芷和小月站在一旁,神情局促。
许婆婆转头看见谢寻,吓得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
“世子爷!”
阿芙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她抬头看过来。
昏暗灯光下,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衣裳,领口拢得很紧,却仍旧挡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谢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那几碟凉饭冷菜。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谁送来的饭?”
院子里没人敢应声。
许婆婆哆嗦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回世子爷,是小厨房送来的。说是今日忙着正房修葺,灶上腾不开手,便……便晚了些。”
谢寻冷笑了一声。
“腾不开手?”
阿芙却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谢寻面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世子爷。”
她声音很轻,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怨。
谢寻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莫名堵了一下。
她若是哭,若是闹,若是同他诉一句苦,他心里或许还好受些。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说。
谢寻压着火气,冷声道:“别吃了。”
阿芙垂眼:“是。”
谢寻转头对白芷道:“去收拾姑娘常用的东西,回世安院。”
白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是,奴婢这就去。”
谢寻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
可指尖刚抬起来,他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便又收了回去。
“跟我回去。”
他丢下四个字,转身就走。
阿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从碎月轩到世安院,路不算远,可她走得很慢。
谢寻走出几步,察觉身后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便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阿芙也跟着停下,规矩地站着。
谢寻眉心一拧,到底放慢了步子。
回到世安院时,正房里灯火通明。
方嬷嬷一见谢寻领着阿芙回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那错愕只是一瞬,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堆起笑脸,上前行礼:“世子爷,您回来了。阿芙姑娘这是……”
谢寻看都没看她一眼。
方嬷嬷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谢寻直接对阿芙道:“你先住我旁边的抱厦。”
抱厦与正房相连,只隔着一道门,比之前的枕流院还要近。
方嬷嬷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今日才借着侯夫人的意思,把阿芙从枕流院挪出去。原以为这丫头日后再难近身伺候世子,谁知不过半日,世子竟亲自把人带了回来,还安排在抱厦。
分明是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
谢寻在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盅热气腾腾的汤,旁边另有几样清淡小菜。
他拿起汤匙,盛了一碗,推到阿芙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一股浓郁的鲜香钻入鼻尖。
阿芙看了一眼。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片嫩笋和几粒枸杞,热气袅袅升起来,带着熟悉的香味。
是老鸭笋汤。
他竟还记得她喜欢这个,但如今她却没有丝毫触动。
“多谢世子爷。”
阿芙面上温声道了谢,才坐下来,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
谢寻看着她。
她吃东西时很安静,动作也秀气。明明饿了,却仍旧慢慢喝着,像是连一口热汤都不敢贪多。
那副过分乖顺的模样,让他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些,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他想起她昨日被带去长公主府,崔嬷嬷回话时那苍白的脸色。
谢寻声音不自觉放缓:“昨日,委屈你了。”
阿芙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下眼帘,轻轻摇头。
“不委屈。”
这三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是没有分量。
谢寻心里却更堵了。
“试婚的事,我已经跟母亲说过了,不会有这回事。”
阿芙点了点头:“嗯。”
她没有追问他如何处理,也没有问长公主府会不会罢休。
她只是继续低头喝汤,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
谢寻以为她会安心,会感激,甚至会像从前那样红着眼靠过来,软声唤他一声世子爷。
可她没有。
她越是平静,他越觉得胸口发闷。
谢寻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算不上温柔。
“怎么半点不知道给爷诉苦?”
阿芙握着汤匙,轻声道:“世子爷已经安排好了,奴婢自然听世子爷的。”
这话挑不出错。
可谢寻听着,却并不舒坦。
她太会顺着他了。
谢寻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碗汤喝完,阿芙觉得身上总算暖和起来。
她放下汤匙,起身道:“奴婢去沐浴。”
谢寻“嗯”了一声。
.
浴池里,阿芙任由热水漫过自己的肌肤,看到衣架上白芷为她准备的月事带,她才意识到这个月她的月事,似乎推迟了。
她下意识算了算日子有半个多月了。
阿芙的手指搭在浴桶边缘,指尖微微一顿。
自从那次避子汤药开始,她的月事便一直不准,时早时晚,虽说近几个月已经好了,但或许是前几夜在冷水里泡了许久,身子受了寒,迟迟不来也不算稀奇。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阿芙闭了闭眼,没有再往深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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