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跟小鹿不一样。
小鹿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类型。软软的,甜甜的,像一团刚烤好的棉花糖,靠近了就让人想伸手护住,怕她被风吹散了。
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多是一种被照顾的状态,你说什么她信什么,你安排什么她跟着走什么,不吵不闹不追问,乖巧得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她当然也喜欢你,但那种喜欢更像是被你的好裹住之后自然生出的依赖。因为你帅、有钱、对她好,所以她喜欢你,没有太多复杂的衡量,主打一个真诚实意。
可苏晚不是。
苏晚是那种你站在她面前,她先把你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决定要不要靠近的人。
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节奏、自己的边界,她靠近你不是因为你铺好了路等着她走,而是因为她自己愿意走过来。
她听了陈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之后,没有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也没有说“她毕竟是你母亲”之类的话。她只是握住林默的手,说了一句“那咱们就不理她”。
语气平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但那只手攥得紧,没有半点迟疑。
林默看着苏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世以来,遇到过很多人,各种各样的好,他见过,也拥有过。
苏晚不是里面长的最好看的,但却是除了小鹿之外,对他来说最特殊的一个。
林默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了苏晚的手。
第八天傍晚,两人在客栈的露台上吃完晚饭,苏晚趴着栏杆看远处的雪山,金色的落日余晖铺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林默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明天回去吧。”
苏晚转头看了林默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了一句。
“几点走?”
“上午吧,早点出发。”
苏晚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雪山。
过了好一会,她用充满诱惑的声音娇声说道。
“那我今晚要多玩几回。”
林默笑了一下:“好,都依你。”
那个晚上,他们几乎没有合过眼。
苏晚是食髓知味,人菜瘾大,所以一直舍不得停下来。
而林默是想着很快就要跟苏晚分开,所以也在尽力配合,不想留下遗憾。
第二天早上,苏晚开车,林默坐在副驾驶。
她选的是一条风景很好的国道,沿路是开阔的谷地和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草地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苏晚开得不快,偶尔偏头看林默一眼,说“你困了就睡一会儿”。
林默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应了一声“好”,但没有闭眼。
他算过日子,今天是第九天。
两份意外险,一份第六天生效,一份第八天生效,都早就已经过了等待期。
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留的东西也留了。
他心里已经没什么遗憾。
九点多的时候,车正行驶在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国道上,车流量不大,前后各几辆车,车速大约在七十公里左右。
苏晚打开了车载音响放歌,一首老歌,旋律舒缓低沉,她跟着轻轻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林默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扫到对面车道。
一辆重型半挂货车正在对向车道行驶,车头突然失控向右偏,撞上了路中央的水泥隔离栏。巨大的车头在撞击中弹起来,整个车身失去平衡,向右侧翻——正在朝苏晚她们这条车道压过来。
那一切发生得很快。
快到苏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然后双手死死攥住方向盘,闭上了眼。
林默在那一瞬间,意识比身体快得多。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判断,这是他的时间到了还是真的遇到意外。他只看到了那辆货车的阴影正在迅速覆盖挡风玻璃,整个视野被一片灰蓝色的钢铁占据。
然后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从副驾驶座扑向驾驶座的方向。
钢铁肌肤在十分之一秒内覆盖全身。
他的身体横在了苏晚和撞击方向之间,将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里,后背抵住了车门和座椅之间的夹角。他来不及调整姿势,来不及找最有利的卸力角度,只能把身体最宽的部分挡在她前面。
撞击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几十吨的载重货车侧翻后,车厢横扫过来,先撞上了车头右侧,然后整个车身被巨大的惯性推着横向滑行,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然后彻底翻覆。
钢铁肌肤确实挡住了外部的一切。
金属碎片和飞溅的玻璃像冰雹一样砸在他后背上,被那层宛如钢铁般的肌肤挡住,没有一道伤口。车门被挤压变形,但在林默的支撑下没有进一步塌陷。
但那股冲击力穿透了那层屏障,没有在皮肤表面停留。它震开了皮肤、撕裂了筋膜、穿过肌肉、直达内脏。
林默感觉到整条脊柱像是被一柄大锤从后背贯穿,肋骨在胸腔里发出沉闷的断裂声,腹腔深处的器官在撞击中剧烈挤压,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攥紧又松开。
他没有喊出来,甚至痛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咬牙硬扛。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还好有钢铁肌肤,不然就要一块完蛋了。
撞击结束后,世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车彻底停了,引擎盖冒着白烟,碎玻璃散落一地,安全气囊弹出来又泄了气。
苏晚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黑暗,而是有个人挡在她前面,把她完全罩住了。
她闻到了血腥味。
那味道浓烈到几乎盖过了橡胶燃烧的气味。
“林默……?”
她的声音带着颤,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他的后背。
林默的衣服完好,没有血迹,但她摸到的皮肤温度低得不对劲,像冰。
林默这会已经泄气,头都垂在苏晚肩上,嘴角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线正在往下淌,滴在她白色外套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深色。
身体表面看起来没什么损伤,但实际上内脏器官都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势。
苏晚见状,手不禁开始颤抖。
“林默……你……你怎么了……”
她终于从他身体的缝隙里看到了外面的情况。
车头右侧已经完全变形,玻璃全碎了,路面上散落着零件和柴油,后面那辆货车的车厢横在路中间,像一条搁浅的巨鲸。有几辆路过的车已经停下来了,有人正在往这边跑。
瞬间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是林默用身体护住了自己,所以她才没有受到什么明显的伤害。
林默听到了苏晚的声音,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努力把脸抬起来了一点,嘴角还挂着血,但看到她安然无恙,他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歪的方向跟平时不一样,因为牵扯到了胸腔的疼痛。
“晚晚……你没事吧。”
心里则是在感慨,钢铁肌肤也不是无敌的,以后行事还是要多加谨慎小心才行。
而苏晚听到林默开口就是询问自己有没有受伤,丝毫没有在意他自己的安危,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是不是有受伤,两只手按在林默的胸口,想把他扶正,却不敢用力,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你明明更有希望活下来……你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句子被哭声切得七零八落。
“既然是男朋友……”
林默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气息开始变浅。
“当然要好好保护你。”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攒一口气,然后才继续说。
“我前阵子买了两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你……两家的保单加起来一共八百万……你到时候……”
“我不要你的保险!”
苏晚的声音忽然高了,带着一种即将失去什么而彻底失控的慌乱。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活着!你不要说话了……我现在就打120……”
她伸手去摸掉在座椅缝隙里的手机,指尖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解锁键才成功。
她的声音在拨号的时候彻底碎掉了,对着话筒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这里有人出车祸了……有人被撞了……你们快来……地址是……”
她报了地址,然后挂了电话,重新抱住林默。
林默靠在苏晚肩头,血还在从嘴角往下淌,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了。
“晚晚……我好困……我想睡一会儿……”
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
但他却一点都不觉得难过,甚至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也是最合适的分别。
这对苏晚来说虽然有点残忍,但总比他突然不辞而别,或者突然有人告诉苏晚自己意外身亡的消息好。
这样他至少能亲口跟她告别。
“不要睡!”
苏晚抱着林默的手又紧了几分,整张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一种几乎绝望的哀求。
“你睁开眼睛……你看我一眼……你别睡……”
林默的眼睛半阖着,她已经看不清林默瞳孔的颜色了,因为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那一点笑容还在,像是感到很开心。
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感觉到的是苏晚的手贴在他脸侧的温度。那温度很暖,和他正在慢慢变凉的身体形成了某种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昨晚在露台上看星星的时候,她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好不好”,他当时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可以。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个承诺注定是无法履行的。
好在,他现在有机会能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林默努力睁开眼睛,眼中露出一抹歉意望着苏晚,断断续续的说道。
“晚晚……对不起……不能陪你看星星了……你以后要好好的……活下去……我……爱你……”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苏晚抱着林默,感觉到肩膀上那颗头的重量突然变沉了。
她立刻意识到了林默的状况,瞬间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你说过要陪我看星星的,你说过的……”
她没有松手,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林默已经逐渐冰冷的颈侧,整个人蜷在变形的车厢里,哭得发不出声音。眼泪一直在流,没有断过,可她嘴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喉咙整个堵死了。
车外有人跑过来,有人喊“里面的人有没有事”,有人拿了撬棍来撬被卡住的车门。
那些声音落在她耳朵里,可她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只剩怀里这具慢慢冷下去的身体是真实的。
苏晚抱着林默,像是抱着一件珍贵的宝贝。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发顶,闭着眼,整个人蜷缩在变形的座椅和安全气囊的缝隙里。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喊话,有人撬门,金属被别开的声响一截一截地往她耳朵里钻,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动。
她就呆呆抱着他,像抱着这辈子都不想松手的珍宝。
事故现场比苏晚在车厢里感受到的更惨烈。
重型半挂货车侧翻之后横在路中间,车头扭曲变形,油箱破裂,柴油在柏油路面上漫开一片深色的油渍。
说来也是运气好,油渍蔓延了将近两米,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引擎盖下面还在冒着细碎的白烟,但始终没有燃起来。大概是断裂的油管位置偏了,柴油漏在了路面,暂时也没有明火引燃。
国道上前后堵了十几辆车,有人已经下车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报警,有人试图跑过来帮忙撬门。
苏晚和林默那辆车的车头右侧已经完全凹陷进去,整个副驾驶一侧被挤压成了一道窄缝,车门变了形,卡在车身上纹丝不动。安全气囊弹出来又泄了气,垂在方向盘和座椅之间,像一块被揉皱的白布。
苏晚抱着林默,始终没有动。
她甚至在想,就这样陪林默一起走也好,这样他也不会孤单,自己也不会觉得寂寞。
此时,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拿撬棍从外面撬副驾驶的车门,金属被别开的声音一截一截地钻进来,车门终于开了,日光涌进车厢,照在两个人身上。
有人伸手想扶苏晚出来,她没有反应。
她的手臂还圈在林默腰上,脸埋在他肩膀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谁来叫醒她。
一名消防员从苏晚身后托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道。
“姑娘,松一下手,让我们把他先抬出来,救护车也到了,不要耽误抢救的时间。”
苏晚听到这话,眼里多了一丝希望,说不定还能抢救一下。
于是立刻松开了手,配合消防员们把林默抬了出去。
而她自己则是被人扶着从变形的车厢里出来,在路边站着,目光还落在正在实行抢救的担架上。
医务人员开始做检查。先测脉搏,然后翻眼皮,最后听诊器贴上去又拿下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确认了一个不需要再重复的结果。
医生足足抢救了半个小时,满头大汗的站了起来,然后摇了摇头,看了一下旁边的记录员,说了一句“没有生命体征了,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分”,然后转身去处理另一辆车上正在嚎叫的大货车司机。
苏晚站在路边,听到了那几个字,身子微微一颤。
她没有冲过去,没有哭,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苏晚看了很久,久到有人走过来问她“姑娘,你也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她才转过头来,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地说了一句。
“……嗯。”
大货车司机被从驾驶室里拖出来的时候满头是血,脸上划了几道口子,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嘴里还在喊疼,腿上的血顺着担架边缘往下滴。
他被推进救护车之前偏过头看了一眼事故现场,看到那辆被挤变形的小车,看到路边正在被盖上白布的身影,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交警在现场做笔录,勘察痕迹,测量刹车距离和撞击角度,调了行车记录仪。
处理事故的交警看了看记录仪里的画面,又看了看路边盖着白布的身影,站在路肩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转过头跟旁边的同事说。
“大货车全责,疲劳驾驶,跨实线侧翻。”
苏晚坐着救护车到了市医院。
急诊科的医生帮她做了检查,几处轻微的软组织挫伤,肩膀和手臂有几片淤青,没有骨折,没有内出血。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晚正在急诊观察室里坐着,窗帘拉着,日光灯白得晃眼。
这会,苏晚父母也来了。
苏晚的母亲是在她出事后将近四十分钟才赶到的。
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苏母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来的,踩着一双半旧的布鞋。
她接到电话就直接从自家民宿里冲了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棉麻开衫,民宿前台日常穿的那件,袖口挽到小臂,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木质民宿Logo胸针。头发是胡乱拢在脑后的,有几缕散在耳侧,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
她进门就拉住苏晚的手上下打量,语速又快又急,带着跑了一段路之后还没喘匀的气息。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医生说检查结果出来没有?”
苏晚低着头坐在床沿上,被母亲握着的手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母亲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亲,嘴角勉强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一下让对方放心,但那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散了。
“妈,我没事。医生说了,没什么大问题。”
苏妈双手合十,闭着眼对着天花板念叨了几句“老天保佑、菩萨保佑”,然后重新抓住苏晚的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听到你出了车祸,真的吓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圈,使劲憋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的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嘴唇抿着,目光在女儿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大碍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苏晚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念叨,安静地享受着父母围着她转的问候和关切。
她心里还想着别的事。
那个白布盖着的身影已经被送进太平间了,不知道太平间的温度怎么样,会不会太冷,会不会觉得寂寞。
那天下午,苏晚以女朋友的身份去处理林默的后事。
太平间的负责人问她:“他的家属在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他父亲早年去世了,母亲……他跟他母亲已经断绝了关系。”
负责人听到这话看了苏晚一眼,便也没有多问,递过来几份表格让她填。
苏晚接过笔,在“与逝者关系”那一栏写了“女友”,然后在“遗体处理方式”那一栏选了火化。
苏晚的父母在知道是林默用身体挡住苏晚保住了她之后,也再没有反对过苏晚去处理后事。
苏妈小声问了一句:“那孩子家里还有人吗?”
苏晚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苏爸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咱们替他办好吧”。
那天傍晚,苏晚在医院走廊里接了一个电话,是林默买保险那两家公司打来的。
对方表明身份之后说需要核实一些情况,语气非常客气,但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苏晚听完之后说了一句“好,你们过来吧”,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回了病房。
交警那边的事故认定书在第二天就出来了。
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操作不当导致车辆失控侧翻,负事故全部责任。
大货车的商业保险赔偿会在后续走流程,苏晚自己那辆车的车损险也会赔付,但林默买的那两份意外险才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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