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终于散去，东边的天际洇开一点发灰的鱼肚白。
洛蒂还要去中央大道的酒店干活，她匆匆洗漱完之后，将干面包的边角料包好揣在衣兜里，仅同艾达打了一声招呼便准备离去。
艾达叫住了她，“最近外面不太平，有不少抢劫偷盗的坏蛋，你今天下班不要一人回来，我让你的父亲去酒店后门接你。”
洛蒂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不咸不淡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艾达早已习惯大女儿的冷淡，她忙着接待下一位顾客，见她点头也不再多说。
克拉拉工作的裁缝店不像艾达那般远，她仅需穿过一条大街就能到达裁缝店，她也不需要同洛蒂一般将早餐包好在路上吃。
克拉拉用盘子装了两块干面包的边角料，又另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坐在角落的圆桌慢慢吃着。
她轻抿了一口红茶，透过杯子边缘悄悄打量正在煎蛋的方知味。
见他干的有模有样，不禁撇了撇嘴，这家伙每次在外面闯祸都是这般，也不知道这次能装模作样几天。
这些糟心的事只要细想克拉拉就感到无比的烦恼，索性她就不想了，几口吃完盘子里的干面包，又一口闷掉杯子里的红茶，“我去上班了。”
艾达正忙着给顾客切面包，闻言随意点了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早餐店的客人们大多都点干面包、煎蛋和红茶的套餐，今天有了方知味帮忙煎鸡蛋，艾达的效率快了一倍不止。
以往她切面包和舀红茶的间歇还要兼顾煎鸡蛋，今天直接省掉了煎鸡蛋的工序，几乎她一转身，锅里的鸡蛋就已经煎好放在她身后桌子上的盘子里，省了不少力。
更值得让人高兴的是，今天的客人们都很喜欢方知味煎的鸡蛋。
燕麦粥也是，方知味煎鸡蛋时顺手为顾客盛了。
母子俩分工干活，客人们不用等待就能拿到早餐，有些不愿意排队的顾客路过时也会选择在艾达的早餐店购买早餐。
这一早上忙下来，竟然比平时早收工半个多小时。
艾达倍感轻松，“总算忙完了。”
一般来说，店里的早餐还剩下什么，他们的早餐就吃什么，今天依旧只剩下燕麦粥，不过不够还在家的四个人吃了，于是艾达又往本就如同清水的燕麦粥里面加了一瓢井水。
等烧开之后，这就是他们的早餐了。
方知味：......
好绝望。
艾达见方知味生无可恋的样子，犹豫一秒后洗了一颗鸡蛋扔进燕麦锅里。
等水烧开再煮煮燕麦粥好了，鸡蛋也煮好了。
艾达将鸡蛋捞起过了一遍冷水之后塞给了方知味，“快吃，别让欧文和南希看见。”
‘客气’不是方知味的作风，他剥开鸡蛋三两口吃了。
艾达见方知味吃完鸡蛋又才扯开嗓子朝楼上吼道，“南希，欧文，起床了！”
“两个懒鬼也不看什么时间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大哥都起床了，你们竟然还在睡觉！”
“若是再不起来，今天就喝西北风吧。”
艾达两嗓子吼完，楼梯顿时引发震动，两个小家伙咚咚咚跑了下来。
他俩不是害怕今天喝西北风，而是害怕艾达拧他俩的耳朵。
艾达在这个家也是很‘凶残’的。
欧文见方知味气定神闲坐在那喝燕麦粥，贼兮兮凑了上去，鼻子动了动，“大哥，你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还有，我的鸡蛋呢？”
这句话才是重点。
方知味不想搭理他，伸手将他推开，“你急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每时每刻。”
欧文气哼哼坐下，“我刚刚闻到你嘴里有鸡蛋味了，你不把鸡蛋留给我，你不会是想赖账吧？”
方知味面不红心不跳，“我没吃鸡蛋，你嗅觉出现问题了。”
南希捧着燕麦粥看看方知味，又转动眼珠子看看欧文，最后放下手中的燕麦粥跑向艾达，“妈，我也想吃鸡蛋。”
艾达随口敷衍道，“明天给你煮。”
同样的说辞南希已经听过无数遍了，每一次都没有后续，完全就是哄小孩儿。
要鸡蛋失败，南希长长叹了一口气。
方知味也长长叹了一口气，这日子简直太难了，在这个家连吃一个鸡蛋都成了奢侈。
他顾不得这么多了，开口对艾达道，“我一会儿想要制作饼干。”
艾达目光微抬，“你会吗？”
方知味轻轻摇头，“不会。”
“不过我想试试，我之前在华顿酒馆玩惠斯顿时，有个大胡子输钱后用他父亲的食谱还债，当时被我不小心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方知味没有说谎，在他的记忆里的确有这件事。
现在各行各业的方子都保密，哪怕是路边最普通的炸薯条，老板都不会同任何人分享为什么他炸的薯条更脆。
艾达对方知味向来宽容，听他这么一说也就同意了，“你想试就试吧，不过不要用太多面粉和糖。”
“好。”
欧文来了兴趣，“大哥，你真的要制作饼干吗？我可以吃吗？”
方知味轻轻点头，“当然可以。”
欧文闻言忍不住欢呼，“简直太棒了！”
他收回刚刚心里对他的吐槽，顺便给今天的他打满分。
南希也不甘落后，“大哥，我也要吃。”
“好。”
有这两小孩督促着，方知味刚喝完碗里的燕麦粥，他就被推向烤箱前，“快开始吧。”
方知味给了欧文脑袋一下，找艾达要了一块黄油反手塞给了他，“你把这块黄油放进盆里用木铲慢慢压碎，记得顺着同一个方向搅打，直到黄油从乳黄色变成了细密白泡的奶油状。”
光吃不干活，那是不可能的。
后面的欧文没有听懂，不过他听懂了将黄油压碎，还要顺着同一个方向。
他答应的爽快，“好的！”
方知味想做红茶饼干，他又扭头看向南希，“你帮我把茶叶里面的碎石子和脏东西选出来。”
他说着就从茶罐里面抓了一把茶叶放在碗里递给南希。
南希也很积极，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煤炉还没有熄灭，方知味又往里面加了一块木炭，重新烧了一瓢水。
水很快烧开，方知味接过南希处理好的茶叶，用纱布包好扔进热水里面盖上盖子焖住。
等忙完这，方知味又开始筛面粉。
正在清理柜台的艾达瞟了一眼，“我觉得你会成功。”
她乱说的。
不过她在心里为他向上帝祈祷了，希望他今天能成功将饼干做出来，这样就不会浪费珍贵的食材了。
此刻方知味信心满满，不置可否，“我也觉得我会成功。”
等他面粉筛完，欧文也搅好了黄油，“这样总可以了吧？”
方知味一直都在分神留意他的动作，闻言扫了一眼，“可以了，你干的不错。”
以后搅拌黄油就你小子了。
欧文被夸赞有些小得意，“那是当然！”
方知味唇角微勾，往黄油盆里分三次加入刚刚被他磨得极细的白砂糖，每加一次都顺着纹路搅到完全融进黄油里。
与此同时，他又把新鲜的鸡蛋液一点点淋进去，边淋边画圈搅拌，直到黄油和蛋液完全变成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顺滑的膏体，连一丝结块的颗粒都找不到。
欧文和南希看得眼睛亮亮的，时不时‘哇’一声，完美的气氛组。
这时红茶也焖了半个小时有余，他把泡开的茶渣捞出来，放在石臼里捣成细茶泥，接着又将茶泥倒进黄油糊里轻轻翻拌。
随着方知味的翻搅，整个后厨瞬间飘起淡淡的红茶香。
艾达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今天早上泡完红茶的茶叶不可以用吗？”
方知味撒面粉的手一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可以用。”
“那你为什么不用？”
“我忘了。”
不好意思，一时忘记这个家有些穷。
艾达：......
行吧。
沉默的间歇，方知味已经将筛好的面粉分次洒进了黄油盆里，此刻被他轻轻搅拌着，拌好的面团被搓成小孩手腕粗的长条，再裹上干净的牛皮纸。
欧文心潮澎湃，“是不是可以烤了？！”
“不可以，还需要冻一会儿。”
后院就是天然的冰箱，有防水的牛皮纸隔着，方知味直接将面团塞进雪里任其冻着。
这个间歇，正好将烤炉重新升温。
这架烤炉艾达已经用了多年，自从他们家搬到这里，艾达决定开早餐店，这个烤炉就已经在了，虽然是那种老式的铁疙瘩烤炉，不过非常结实耐用，这么多年就没有坏过。
等炉温稳稳升到合适的温度，方知味把冻硬的面团取出来，让艾达帮忙切，“切成半厘米厚的薄片。”
这对艾达来说简直轻而易举，“没问题。”
她切片，方知味给烤盘抹上一层薄薄的黄油，再将切好的圆片挨个摆在铁烤盘上，每块之间都留出一指宽的空隙，给饼干烤好后的膨胀留足空间。
等这一切完成，饼干就可以开烤了。
方知味将烤盘送进烤炉，欧文和南希就搬着小凳子守在炉边，眼睛盯着炉门，鼻子时不时动一动，试图通过味道判断里面的饼干到底美不美味。
不多时，带着茶味的饼干香味开始在小小的商铺蔓延，又不断往外飘散。
这味道吸引到了隔壁二手杂货店的老板黛西，“你们在烤什么？真香啊。”
艾达经常在黛西的店里为家里的孩子淘旧衣服旧鞋子，黛西收到好货也会为艾达留着，她俩很是熟悉，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和邻居。
艾达闻言欢快道，“是我家知味在烤红茶饼干，等一会儿出炉了送你一些尝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十五分钟一过，方知味立刻拉开炉门，香味更加肆意，不断随着冬日的冷风往外飘散。
烤盘里的饼干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焦糖色，饼身还带着点软绵，不过没关系，余温会把它烘到完全酥脆。
欧文忍不住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口水，“可以吃了吗？”
“我真的快要馋死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方知味吓了一跳，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还不可以！你的手不想要了吗？小心烫死你。”
方知味将手中的烤盘放到一旁的铁架上，等晾了十分钟才用小夹子将烤盘里的饼干夹到餐盘里面。
在欧文和南希无比期盼的眼神中分给他俩一人一片。
之后又转身递给艾达一片，“尝尝味道怎么样。”
早上喝了一碗如同清水的燕麦粥，此刻饼干送到她的手里，艾达迫不及待咬了一口，饼干外脆里松，她一动嘴巴，黄油的奶香裹着红茶的清润就在她的嘴里慢慢散开。
原以为捣烂了这么多茶泥放进去饼干会苦的，没想到一丝丝涩苦的味道都没有，只有奶香和甜香。
好奇怪，明明没有加多少黄油和白糖，为什么做出来会这么香？
她无比震惊，“我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
艾达没有说谎，在这个看似没有阶级却阶级格外分明的时代，穷人餐桌上的食物和富人餐桌上的食物永远不可能一样。
好比他们吃面包是干巴巴的，富人吃的面包却是松软的。
松软的面包放不久，干巴巴的面包却可以久放。
欧文和南希已经狼吞虎咽完一片饼干，此刻又眼巴巴看着方知味，满眼都是还想吃。
方知味又给他俩一人递了一片，“吃吧。”
两小孩瞬间星星眼，今天的大哥简直太好了。
方知味自己也尝了一块，有点类似低糖版红茶曲奇的味道，还不错。
他不禁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虽然所有食材都很次，但是凭借着他高超的手艺还是将这饼干做的很好吃。
比如如何搅拌黄油，怎么往里面放糖放面粉，茶泥的要求，还有饼干烤制的时间，多烤一分钟就会焦苦，少烤半分钟就容易软塌塌的不酥脆，就连冷藏面团的时间都不能有半分差池。
在这般艰苦的条件下，他还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饼干。
方知味再次为自己点赞，他简直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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