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冬天总是醒得很晚，晨雾裹着煤烟飘在街道上，把临街的红砖房晕成模糊的暖灰色。
方知味醒来时，欧文还在呼呼大睡，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
出房间前，方知味见煤炉的炭火快要熄灭了，他又从外面放木炭的筐子里取了一块炭放进煤炉里。
二楼静悄悄的，洛蒂她们还在睡觉。
一楼的商铺早已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香味，应该是艾达在烤面包了。
整个人瘦的如同一根竹竿的方一三正在商铺外套马车准备去送奶，这马也不是他们家的，而是在马行租借的，是一匹从战场上退伍的老马，此刻见方知味过来还朝他甩了甩尾巴。
方一三注意到动静，原以为是大女儿洛蒂或是他的妻子艾达，没想到竟然是方知味，“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真是奇怪，家中最爱睡懒觉的人竟然天不亮就醒了。
方知味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躺了一周，身子都躺僵了。”
方一三急着去送奶，他扔下一句话就上了马车，“没事不要出门。”
换句话说，不要出门酗酒赌博了。
“哦。”
方知味十分敷衍地应了一句，方一三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在他眼里此刻送奶更加重要，这样贫瘠的家，他一刻都不敢停下，他更不敢失去这份工作。
若是他再没有了工作，这个家将彻底停摆。
他离去后，方知味继续站在原地简单活动了一会儿，又才转身进了商铺。
商铺只有二十平米，二乘十的长方形，留一个上楼用的过道之后，临街的三分之一的面积用作柜台，里面摆放了艾达每天制作的干面包，靠墙的三分之一有一个烤箱，两个煤炉，以及一个架子，上面摆放了艾达的厨具。
剩下的三分之一摆了一张小圆桌，另外便是转身活动的空间。
好在他们家所有人都很瘦，即使大冬天穿上了臃肿的棉衣，也能够在这商铺随意穿行。
艾达早就注意到方知味下来了，不过她此刻还因为那三十英镑而生气，并没有搭理他。
方知味主动凑了上去，“亲爱的艾达女士早上好，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艾达拢了拢身上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围裙，拎起墙角的铁皮桶面无表情递给方知味，“去后院给我打一桶水，再把左边的炉子点燃。”
商铺后面还有一个小后院，院子很小，但是有一口井，这也是这栋房子租金这么贵的重要原因之一。
“好的。”
方知味接过木桶，穿过只能侧着身子通过的狭窄木门，打水的瞬间，凌晨的雾不断往他脸上扑，仅这短短几步路他的裤脚就湿了小半。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来到这里一周，他就没有看到过蓝天，总是雾蒙蒙的，给人一种随时想要死的感觉。
方知味连着打了两桶水，听从艾达的吩咐将水挨个倒进铁锅里，又划亮一根粗糙的硫磺火柴扔进煤炉引燃煤渣。
艾达见状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这儿没有你的事儿了，你上楼休息吧，一会儿我让欧文把早餐送到你的房间。”
方知味轻轻摇了摇头，“我都睡了七天了，再也不想睡觉了。”
“随便你。”
虽然他身上的棉衣已经是家里最好的衣服了，方知味还是感觉有一点冷，他找了一个小板凳坐在煤炉旁，伸手取暖。
另一个煤炉灶上的水不知不觉沸开，方知味刚出声提醒，艾达就走了过来，她手上还有一个暖手袋，她往里面灌满了热水，又塞给了方知味，“家中已经没有钱为你请医生了。”
这天下的母亲大多一样，嘴上的话或许不好听，但行动又很暖人心。
方知味心中一暖，笑着接过暖手袋，“我才不会感冒。”
艾达没有回他的话，她又从墙角拿了一个暖水瓶往里面灌热水，这是洛蒂他们早上洗漱用的。
等将暖水壶里灌满热水，艾达从架子上拿了一个麻布口袋，里面装满了燕麦，艾达随手抓了几把扔进沸腾的热水锅里，又随手扔了一撮盐进去。
等再次沸开，这就是燕麦粥了。
看完全程的方知味：......
怪不得这么难吃。
若他没有看错的话，刚刚艾达扔进去的燕麦里面还有一块碎石子。
方知味双眼无神盯着锅里翻滚的燕麦粥，抛开这燕麦没提前浸泡就下锅煮，他在想燕麦泡水也不至于像他前几天吃过的那么难喝，这锅燕麦粥这么难喝的根本原因到底在哪。
锅里的味道渐渐往外飘，方知味轻轻一嗅就猜出了根本原因，这燕麦应该是受潮发霉后又重新晒干处理过的。
他开口问艾达道，“袋子里的燕麦是不是发霉了？”
艾达直接摇头否认，“没有啊。”
方知味鼻子动了动，“那为什么我闻到了一股霉味。”
“霉味？”
艾达没有在空气中闻到霉味，她打开装燕麦的麻布袋子，抓了一把燕麦，看着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等她凑近鼻尖细细闻着，果然嗅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她当即大怒，“该死的鲁克，彻头彻尾的混蛋！竟然给我送发霉的燕麦，怪不得最近少了许多客人购买我的燕麦粥，原来是他卖给了我发霉的燕麦，上帝一定会惩罚他的行为。”
骂完鲁克之后，艾达怒气冲冲将手中的袋子放回架子上，“等那家伙下次来送货了，我一定让他好看！”
艾达骂得太激动了，隐隐约约有唾沫往外喷，方知味不动声色将他刚刚烧的这锅热水盖上盖子。
又过了一会儿，锅里的热水烧开。
刚刚那锅热水用来煮燕麦粥，这锅烧开的热水则是用来泡红茶。
方知味起身将架子上的茶罐拿到手，“我来泡茶。”
他打开茶罐，随手捻了一小撮，里面的茶叶都称不上茶叶了，全都是一些廉价的茶叶碎末，还有一些茶梗。
除此之外，里面还有一些石头的小碎块。
方知味抬头询问艾达，“有干净的纱布吗？”
“你要纱布干什么？”
艾达一边说着，一边从架子上找出一块干净的纱布递给他。
方知味将纱布摊开，往纱布上泡两桶茶水所需要的茶叶用量，“我先前路过爱斯餐厅时，听他们后厨的厨师谈起茶包直接泡水会有苦味，等过一遍热水之后再泡，苦味就不会那么浓郁。”
爱斯餐厅算是他们这一带最好的西餐厅了。
艾达也知道这个原理，不过她还是坚持直接泡，“若是过一遍热水，茶味就没有了。”
在他们这一片区居住的居民，哪个不是等茶泡彻底没有味道之后才扔，岂会将泡出茶味的水扔掉，那简直太浪费了。
方知味挑石子的动作不停，随口道，“我喜欢喝没有苦味的红茶。”
“随你。”
艾达也任由方知味去了，毕竟他今天难得帮她干活。
用她丈夫的话来说，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方知味将茶叶里的杂物统统选出，用纱布装好后过一遍热水，再将铁锅里烧开的沸水倒进一旁用来装茶水的两个木桶里。
他没有直接将茶包扔进去，而是等木桶里的水稍稍降温之后，大概九十度左右，又才将茶包扔了进去。
这也是茶水泡出来不涩苦的重要步骤之一。
刚将茶水泡好，外面就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
大卫是艾达早餐店的老顾客了，他是一位印刷工人，身上藏着经久不散的油墨味，远远就能闻到。
他刚进来就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便士放到柜台上，“同往常一样，还有鸡蛋上面多一点黑胡椒和盐。”
一英镑可换二十先令。
一先令又可以换十二便士。
最后一便士还能换四法寻。
按照现在的物价，一便士约莫能买一块一磅重的面包。
一磅若是换算成克，大约有九百来克。
艾达开早餐店多年，虽然称不上经商奇才，但对经商一事她也略懂一二，比如刚刚大卫要的‘同往常一样’便是艾达推出的套餐，一块面包，一个煎鸡蛋，一杯热红茶。
这些如果分开买的话则需要五法寻，加在一起客人就省下一法寻。
客人们都很喜欢点这个套餐，早餐店开到现在也全凭这个套餐支撑着。
艾达擦干手上的水，三两步走向柜台，“马上就好。”
她接过大卫递过来的杯子，往里面装了满满一勺红茶。
客人带来的杯子虽然不一样，但是每一杯红茶的量却是固定的。
方知味泡茶时还疑惑客人们难道不能自己买茶包泡茶吗，为什么要在艾达这里买泡好的茶，直到泡完茶以后他算了一笔账，在艾达这里买一杯红茶比自己买茶包泡茶便宜多了。
比如大卫，方知味刚刚见他眼角还有眼屎，想来早上起床连脸都没有洗，那更没有可能烧热水了，若想泡茶，他还要烧一壶热水，更加费事。
趁着艾达给大卫切面包，方知味拿起一旁的小煎锅煎鸡蛋。
鸡蛋打到锅里，方知味才问大卫道，“吃流心的鸡蛋，还是全熟的？”
大卫拿起手中的杯子吹了吹，浅浅抿了一口茶，“流心的。”
还不忘重复道，“多一点椒盐。”
“好。”
大卫抿了一口茶之后，停顿一瞬又抿了一口，他感觉唇齿间带着一丝丝回甘，不像先前有着浓厚的涩苦，反而有点像他先前在艾斯餐厅喝过的味道。
他不禁感到疑惑，“艾达，你换茶叶了吗？”
今天的茶味格外柔和好喝。
艾达‘锯’面包的手一顿，心中一紧，“没有啊，怎么了？难道是今天的红茶不合你的胃口吗？”
大卫又抿了一口热茶，在艾达的注视下缓缓摇头，“才没有，今天的红茶非常符合我的胃口。”
他不吝啬他的赞美，“今天这茶泡的简直太好喝了，我很喜欢。”
浓厚涩苦的红茶虽然提神，但是这柔和回甘的茶味他也很喜欢。
艾达闻言嘴角不禁上扬，“你喜欢就好，今天的红茶是我大儿子泡的。”
她说着手中的面包也‘锯’好了，原本她都想好若是方知味的鸡蛋没有煎好，那么那个鸡蛋就他自己当早餐吃了，没想到她回头一看，递过来的鸡蛋是那么完美。
边缘煎出一圈金黄的蕾丝脆边，蛋白嫩得像豆花，上面撒着混合着黑胡椒的椒盐。
这是她心情非常美妙时才能煎出来的鸡蛋！
艾达按照大卫的习惯，将鸡蛋夹在两片面包中间，最后裹上一层牛皮纸递给他，“你的早餐。”
如此小的地方，再加上这般便宜的价格，自然没有用餐的位置，赶路的客人们一般都是边走边吃。
大卫接过早餐之后就大大咬了一口，面包还是那个味道，不过里面的鸡蛋却很不一样，丝滑的溏心蛋黄像岩浆似的慢慢淌进他的嘴里，还裹着一点煎蛋的油香，黑胡椒的咸香。
他走之前又顺口夸赞道，“今天的煎鸡蛋也很美味。”
“今天吃了这么美味的早餐，我今天一定非常幸运。”
艾达闻言更加开心了，她的大儿子果然继承了她厨艺的天赋。
她扭头看向方知味，“知味，你真的太棒了！”
‘知味’这个如此中式的名字自然不是艾达取的，也不是方一三取的，而是一个传教士取的。
那位传教士去过华夏，收下艾达的报酬后取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名字。
第一个孩子总归不一样，后面出生的孩子就没有这待遇了，名字全都是艾达取的，但凡她在大街上听到她觉得好听的名字全都通通记下，然后拿来给她的孩子们用。
大卫走后，洛蒂和克拉拉姐妹俩也起床了。
她们看到方知味也很诧异，不过想到他可能因为让家里损失三十英镑而在装孙子又释怀了。
克拉拉冲方知味的后背做了一个鬼脸，就你会演，怎么不去大剧场表演呢。
洗漱的间歇，她又看了一眼艾达，见她面上带着笑意，不禁头脑一昏，这才一个早上竟然就哄好了。
上帝啊，简直太糟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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