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几家验过的货，品相都不错，她便一样样过了秤，按镇上收干货的价，一文不少地算了铜板，当场结清了。
几个妇人拿到钱，脸上都带了笑，连连道谢，说下回有好东西还送来。
沈棠把空篮子空背篓还给她们，送她们出了院门。
刚出院门，坡下便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做工的妇人们到了。
赵婶子走在最前头，后头跟着周婶子、许婉和几个年轻媳妇。
她们一进院门，就瞧见沈棠正站在院里，脚边还搁着几只没收走的空筐。
赵婶子眼尖，先“咦”了一声：“棠棠，这一大早的，家里来人了？”
沈棠还没答话，院门口那几个卖完东西的妇人正提着空篮子往外走，两边人便走了个对脸。
一个圆脸的年轻媳妇认得赵婶子，笑着打了声招呼：“赵婶子，你们来上工啦？”
赵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空篮子，笑道：“哟，这是来卖东西的？卖了什么？瞧你这空篮子，都出完了？”
那媳妇点点头，脸上还带着几分喜色：“卖了，干木耳跟干豆角，还有一篮子鸡蛋，棠棠按镇上的价给的，一文没少。”
赵婶子“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后头几个人，有人手里还提着来时带的布袋，鼓鼓囊囊的，显然东西没卖出去。
赵婶子心里有了数，嘴上没说什么，只笑着道：“那你们先回吧，改日有好东西再来，我们也得抓紧上工了。”
三个妇人点点头拿着东西离开了，等人出了院门，做工的妇人们便准备往厢房走。
赵婶子压着嗓子问：“棠棠，方才那刘家媳妇，篮子里带的什么？我瞧她提着回去的还有小半袋呢，东西不好？”
沈棠摇摇头，说：“那倒不是，是她家的豆子生虫了，还有一个婶子的干菜受潮长了毛，这些东西收不得，我便让她们拿回去了。”
赵婶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沈棠趁大家还没散开，站在院子里，把声音提高了些，对周围的人群说：“各位婶子嫂子们，正好趁今日这事，我也跟大家说一句明白话。”
众人脚步停下转头看她，沈棠便道：“咱们家收山货，价一定是公道的，绝不欺瞒本村人，但咱们本村人，也不能拿东西来糊弄我，干菜湿了、豆子生虫了、鸡蛋散黄了，这些东西我收进来，卖不出去，砸的是我陆家的招牌，日后大家要想手里的东西卖个好价钱，就拿好东西来，东西好，我自然不亏待，要是东西不好，我也只能不收，这是规矩，对谁都一样。”
几个妇人听了，都连连点头。
赵婶子说：“就该这样，咱们在外面给人做活，也是这个理，东家要的是好东西，咱手底下就不能含糊。”
另一个嫂子也说：“棠棠放心，我们自家有东西要卖，定会先挑好的，不好的，自己家里吃了，也不拿来给你添乱。”
沈棠见大家明白了，又笑着补了一句：“还有，大家家里要是有邻村的亲戚，或是平日走动的姐妹，她们家里有干货野物想卖的，也可以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过来，咱们这收的量大，不光是本村，周边村子都收，她们来一趟，比大老远跑镇上划算。”
众人一听，都觉着这是好事，那圆脸的年轻媳妇就说：“我娘家就在柳树屯，我回去就跟她们说一声，她们那儿也靠山，菌菇木耳多得很。”
沈棠点头：“那敢情好，人来多了，咱们这边的路子也宽，价格保管公道。”
说完，她便让大家各自进厢房开工去了，院中重归安静，只余下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响。
中午，做工的妇人们照常下工回家，沈棠送走最后一个人，回屋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热，又调了碟醋，一个人坐在灶房里简单对付了几口。
吃完收拾了碗筷，她没回西屋，直接往后院去了。
今日日头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后院那片荒地，她上回已经看好了——靠南墙那一溜，地势平，日头从早晒到晚，最合适做菜畦。
她拿脚粗略量了量，大约能圈出三丈长、两丈宽的一片来，够种好几样菜了。
圈地的活她不会，得等陆衍回来弄，可趁现在不忙，自己先拾掇拾掇总行。
家里的活计，总不能都压在陆衍一个人身上。
她把袖子往上一撸，缠紧了，又把裙子下摆撩起来掖进腰带里，整个人利索了不少。
先从墙角拿了把旧扫帚，把地面的枯叶碎石扫成几堆，又蹲下身，把那些大块的砖头瓦片一块块拣出来，码到墙根下。
杂草倒是好拔，一冬天都枯透了，手一拽就是一大把，有些草根扎得深，她就拿柴房里那把旧锄头一点一点刨。
干了一会儿，额上便沁出了细汗。
她直起腰，拿手背擦了一把，又弯下腰继续干。
土被翻过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潮润润的，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甜气。
她看着那一小片被自己清理出来的空地，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正干得热乎，门口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女声，细弱得像是被风吹散了似的。
沈棠没听真切，只隐约觉着是有人在外头说话。
她停下锄头，侧耳听了听，那头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方才大了些，还是模模糊糊的。
她正要放下锄头出去看看，院子里的安心忽然“汪汪”地叫了起来，沈棠这才确定是真来人了，忙把锄头靠在墙根，从后院绕出来，又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快步往大门口走。
大门一开，门口站着的竟是昨日来过的那个年轻妇人——村西头许家的小儿媳妇，孙氏。
她今日还是穿着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依旧用素布条扎着，只是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眼底那层青也没那么重了。她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挎篮子，两只手空着，却比昨日拿着东西时还要局促。
看见沈棠出来，她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先开口。
沈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三嫂子？你怎么来了？可是家里又翻出什么要卖的东西了？”
孙氏摇摇头，手指在裙子上碾了又碾，把那条旧布裙的边角搓得都起了毛。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好几下，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勇气：“棠……棠棠妹子，我来问问，你这里……是不是在收绣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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