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沿着官道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路越来越宽，渐渐能看到远处灰青色的城墙了。
等到了城门口，沈棠才发现这县城的城墙比她想象中要高出一大截，青灰的砖墙又厚又实，墙头上还有几个挎着腰刀的兵卒来回走动。
城门下头用粗木桩设了卡，马车、骡车、挑担的行人都得先排着队，挨个从几个穿皂衣的差役跟前过。
轮到他们时，一个差役上下打量了两眼，又走到车后，掀起货帘子往里瞧了瞧。
陆衍面不改色，从怀里掏出上回崔瑾煜给他的那张后门号牌，只在差役面前一晃。
那差役眼神一变，忙躬身抱了抱拳，挥手放行，连货都不再细看。
沈棠坐在陆衍旁边，全程没敢出声。
直到骡车进了城门，她才悄悄扯了扯陆衍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大地方就是不一样，以前我同嫂子去镇上，都是随便进出的，哪见过这种阵仗，从城门口就查得这么严。”
陆衍低声同她说：“县城不比镇上，县衙、粮仓、驿站、官学都在这儿，出了事是要问责的，更何况今日又是正月十五，城里人多，更要严看些，我们这些进出城的买卖人，也得有号牌才方便。”
沈棠听得不住点头，心说这外头果然处处都有讲究。
进了城门，景象便全然不同了。
青石板铺成的主街极宽，两旁商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幌、绸缎庄的招牌被风吹得直晃。
今日又是元宵，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成串的红灯笼，有的是走马灯，有的画着八仙和福禄寿，还有几家已经支起了灯棚架子，只等入夜点灯。
街上来往的人极多，骑马的、坐轿的、提篮子的、抱孩子的，闹嚷嚷地挤在一处。
不远处有杂耍艺人正在喷火翻跟头，引来一帮孩子拍着巴掌叫好。
卖糖人儿的、卖风车的、卖桂花糕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
沈棠从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光景，一双眼睛简直看不过来，一会儿拽着陆衍指那挂满彩带的楼，一会儿又“哎呀”一声，低声说：“你看那铺子，连窗框上都描了金边！这得花多少银子。”
陆衍只笑着听，也不催她，只把车赶得慢些，好让她多瞧几眼。
沈棠看得正来劲，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扭头对陆衍说：“这么一瞧，倒显得咱们镇上冷清得不行，这县城，连铺子里的伙计都比咱们镇上的体面。”
陆衍笑她：“县城到底是个钱多的地方，你看路上那些轿子、马车，还有穿金戴银的夫人小姐，在这里都不算什么，镇上没法比，等到了晚上，灯一亮，更看不过来。”
沈棠眼睛亮晶晶的，连声道：“那咱们快些，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满街都亮灯的景儿，对了，你看见那些小摊子没有？你瞧那绢花、绒球，颜色多鲜亮，样子也比咱们摊上的新鲜，我回头得好好看看，兴许还能学两样回去。”
陆衍道：“今日先安心逛，你既是来送年、卖货、看灯的，只管把心放开些，走，先把货卖了，把车厢腾出来，到时候你坐车里也不冷。”
沈棠忙摇头：“不坐车厢，我就坐这儿，这儿多热闹，你看那一排卖吃食的摊子，还有那些挂着红绸子的小玩意儿，我都看不过来了。”
陆衍见她这样，也就不勉强，只把毯子又往她腿上拉了拉，说：“那便由你，坐稳当了，等我们卖掉货，再下来慢慢逛，现在先去瑞祥皮货，这批皮子成色好，得趁他们中午收档前出手。”
沈棠问：“瑞祥皮货，可是你上回说那家实诚的？”
陆衍点头：“正是，铺面不大，但掌柜眼光毒，给价也公道，我同他打过两回交道，卖完皮子，咱们再去聚贤楼送肉和山货。那儿的采买师傅同我也是熟人，都顺路。”
沈棠点头，手不自觉地扶了扶发间新戴的小珠钗，又理了理袖口，说：“那咱们就去先去卖货，等货卖了，我想再去布庄看看，我方才同你说的事，你可得替我记着，我想给小念添妆。”
“年前咱们成亲，小念送了我一对珠钗，那还是她用去镇上卖了自己豆腐脑的方子，换来的银钱给我买的，花了她不少银子，我那时便想好了，等她出嫁，我定要回一份又体面又实诚的礼。”
“我想把我现在研制出来的新娘添妆喜盒给她送一套，里面再加上两盒胭脂也差不多，但比起她之前送我的，我觉得单送这一样，礼还是太轻了。”
“所以我就想着再绣一幅石榴花百子图给她添妆，石榴多子，百子图意头好，正合她出嫁用，到时候周婶子看了指定也欢喜，你觉得怎么样？”
陆衍听了，偏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温柔笑意：“你同小念自幼一块儿长大，情分不比旁人，你送她什么，都是应该的，这石榴百子图好，又是你自己一针一线绣给她的心意，她会喜欢的，这些事情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太懂，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沈棠点点头，心里有了底，抬头往前张望。
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她看到街边的铺子门上都挂着各种各样的皮子，再往前一看，不远处街边果然有一处挂“瑞祥皮货”招牌的铺子。
陆衍把车稳住，朝她道：“到了，你在这儿坐会儿，我进去跟掌柜谈。”
沈棠摇头：“我同你一道下去。也好瞧瞧这县城的皮货行是什么模样。”
陆衍便笑，扶着她从车上下来，把骡子往门口的拴马桩上一拴，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铺子。
沈棠一进铺子，眼睛就不够看了，直往铺子里那排毛色油亮的皮货看过去。
这时候梳着山羊胡的掌柜，看到他们已经笑脸相迎的走了过来，还没到近前就开始拱手拜年。
“陆老板新年安康呀，这今日正月十五，怎么没在家过节就出来了呢？”
说着又看向了陆衍身边的沈棠，笑着说:“想必这位就是陆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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