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则是在西屋门口研究那铺大土炕，他看着那炕盘在窗下，上头铺着苇席，摞着几床厚实的喜被，炕头还搁着几只樟木箱子当柜子使。
他伸手在炕沿上摸了摸，又蹲下身去看了看底下那个地窖的入口，眼里满是新奇和羡慕，心里默默想着要不要回去在自家也倒腾一个。
沈棠笑了笑，坦坦荡荡地说道：“您闺女什么本事您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过差了呢。”
沈青山把茶碗搁在桌上，嘴角那道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还是找了个好女婿呀，爹看的出来，这陆衍是真真儿把你放在心尖上疼着的。”
对于她爹说的这番话，沈棠倒是没有半分要反驳的意思，毕竟她爹说得一点都没错。
对于陆衍这个人，她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满意。
她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正事上来，蹲下身去把沈青山和沈正带来的那两个背篓拉过来，把里头的梳子和窗花一摞一摞地拿出来，仔细地过了数。
罗氏打的络子配上那批新拿的兰草纹梳子，档次比上一批又高了一截；林氏的窗花也换了新花样。
除了过年用的福字抱鱼、喜鹊登枝，又添了好些成婚用的鸳鸯戏水、满月用的麒麟送子、过寿用的福寿双全，花样又多又精致。
她把东西归置好，回屋从柜子里拿出账本和装铜钱的荷包，把这两日沈青山和沈正送来的所有梳子和窗花按着数量结了工钱。
她把几串铜钱递给沈青山，又拿出两小包，分别塞进沈青山和沈正手里，认真地说道：“爹，大哥，这是这几日的工钱，明日货郎来收完这批货，再下一回就是正月十二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能好好歇一歇。”
“您回去跟娘还有嫂子说一声，让她们不用那么着急赶活了，该备年货备年货，该歇着歇着，别累坏了身子，咱们这几日攒下的数量已经够货郎卖上一阵子了。”
沈青山接过铜钱仔细地收进怀里，点了点头：“知道，你娘也说了，明天开始要准备炖肉了呢，她在灶房里把锅都刷好了，就等着明天大展身手，她说今年过年比往年都有底气，手里有银子，灶上有肉，这才是过年的样子，咱们也要准备过年了。”
沈棠听到“过年”这两个字，心里也跟着雀跃了几分。
今年是她嫁到陆家的头一个年，也是她跟陆衍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她想着灶房里那些挂得满满当当的鸡鸭鱼肉，想着杂货房里那只沉甸甸的大羊腿，还有堂屋柜子里那些干果糖果，心里便盈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期盼和欢喜。
她由衷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满是满足和轻快：“是啊，今年是个丰收年。”
她忽然又想起那只羊腿来，赶紧站起身来往杂货房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沈青山和沈正说道：“对了，爹，大哥，你们一会儿走的时候带截羊腿回去，陆衍昨儿从县城买了一条整羊腿，连骨带肉十几斤重，我们两个人哪吃得完，你们带回去，让娘给嫂子做了吃，补补身子。”
沈青山赶紧站起身来，连连摆手：“那是陆衍给你买的，你们俩留着慢慢吃，冬天肉耐放，挂在通风的地方十天半个月坏不了，不用给我们，你们小两口刚成家，别做什么事情都大手大脚的，咱家什么都有，不用惦记我们。”
沈棠把那截已经用粗布裹好的羊腿从杂货房里拎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坚持和不容推辞：“爹您看，这么大一只呢，我们俩就是天天吃羊肉，也吃不完这么多，您带回去，给娘跟嫂子也能尝尝，这可是陆衍特地从县城买回来的，特地说了要留出一些来孝顺你们的。”
父女俩正推来推去，沈正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大大咧咧地插了一句嘴，那花话把沈棠和沈青山都说愣了：“你俩都别争了，这羊腿咱们今日也不带，反正妹妹你们腊月二十九要回娘家送年礼，到时候你们把这羊腿带回去，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那才叫热闹，也让村里那些之前说三道四的人都好好瞅瞅——咱家棠棠嫁过去过得是什么日子，让他们羡慕羡慕，眼红眼红，省得有些人还在背后嚼舌根。”
沈棠想了想，觉得她哥说得倒也在理。
这只羊腿带回去往娘家堂屋桌上一搁，比她说一万句“我过得很好”都管用。
沈青山也难得的没有再反驳，他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那道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弧度，把什么都说了。
要说哪个当爹的没点虚荣心，那是假的。
闺女女婿都有本事，换作谁还能不高兴呢。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沈青山和沈正把结了工钱的那几串铜钱仔细地收进怀里，又把沈棠给他们装的两包点心塞进背篓里，父子俩便起身告辞。
沈棠把他们送到院门口，看着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沈青山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屋去别冻着。
沈棠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两道背影转过坡底的弯道看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别看沈家众人年前就干了这几天的活，可这几日家里所有的收入加起来，拢拢总总也将近二两银子了。
这二两银子，都赶上他们爷俩在码头扛两个月的工钱了。
沈青山走在回临水村的路上，把怀里那串铜钱又往里揣了揣，他心里盘算着回去该好好忙活忙活过年的事了——明天开始炖肉，后天炸年货，大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要发面做饽饽，到时候他再把祖先牌位擦干净，把香烛供品都摆上。
等过年的时候给祖先敬酒，他可得好好念叨念叨，老沈家的闺女出息了，嫁了个好夫婿，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如今连带着他们一家子都跟着沾了光，这日子可是越过越有奔头了，等来年家里的小孙子或是小孙女落了地，他这一辈也算是三代同堂了。
这么想着，沈青山脚下的步子倒是迈的越发轻快了，还是得有银子在手，感觉这人都越活越年轻了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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