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婶子听沈棠说得有情有理，又给了她们一个准话，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她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理了理衣襟，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那我就听侄媳妇的，你这话说得明白，婶子心里也敞亮了，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日后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今日说的话。”
刘氏在旁边哼了一声，周婶子赶紧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而沈棠也笑着朝那婶子点了点头，重新坐回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前头那几板豆腐磨完。
院子里那口青石大磨还在吱吱呀呀地转着，乳白的豆浆从磨缝里缓缓淌出来，顺着石槽流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热气氤氲，豆香四溢，阳光从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满院子排队等着磨豆腐的妇人身上，把她们说笑的脸庞都笼在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沈棠在豆腐坊排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队，才终于轮到她。
前头那几家都是磨一整板豆腐的，轮到老郑头的儿媳妇接过沈棠手里那袋豆子时，她笑着掂了掂分量，利索地倒进石磨上方的料斗里。
老郑头的儿子推着石磨不紧不慢地转着，老郑头亲自掌勺点卤，一勺卤水下去，豆浆便在木格子里慢慢凝成了嫩滑的豆腐脑，再用粗布包好了，压在木板底下，等水分沥得差不多了，便成了一整板方方正正的老豆腐。
沈棠拿手指在豆腐表面轻轻按了一下，又弹又嫩，比她之前在娘家时过年磨的豆腐还要好上几分。
她们三家的豆腐前后脚出了锅，中间相差的时间不算长。
老郑头的儿媳妇把她们各自磨好的豆腐用干净的白纱布裹好了，分别递到三人手里。
沈棠接过自家那还温热的豆腐，小心地放进竹篮子里，从荷包里数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老郑头接过铜钱，朝沈棠点了点头：“侄媳妇吃着好下回再来。”
沈棠点了点头，笑着应了声“好”，周婶子和刘氏则是熟络地跟老郑头一家道了别，三人便在豆腐坊门口分了手，各自拎着自家的豆腐往家里走去。
昨日陆衍去县城卖猎物买了好些东西回来，除去给周大牛的分成，这次赶上了上次纯利的两倍还多。
所以他回来的时候骡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四只杀好的肥母鸡、两只鸭子、一大块五花肉、半扇排骨，还有一篮子鸡蛋、几包干果糖果，最显眼的是那一整只羊腿，连骨带肉足有十几斤重，用粗布裹着搁在车板最里头。
沈棠看着那只羊腿有些发愁，实在是太大了，她跟陆衍两个人吃，怕是吃到正月十五也吃不完。
但没关系，她打量了一番，把那只羊腿搬到杂货房，用草绳穿了，挂在通风的窗口上。
冬日里天冷，外头就是天然的冰窖，挂在这里十天半个月也不会坏。
她打算过年时把这羊腿分成三份，自家留一份，娘家送一份，舅母家再送一份，正好。
剩下的鸡鸭鱼肉她也找竹篮子分门别类地装好了，一一挂到杂货房通风处的横梁上，就等着腊月二十七炖鸡鸭、炸肉丸、炸豆腐泡，把过年的吃食都备齐全了。
至于陆衍带回来的那几包干果糖果，她仔细地收进了堂屋的柜子里，打算等过年的时候招待上门拜年的村人或是来串门的孩子们。
刚把东西归置好，院门口便传来了动静，沈棠侧耳一听，竟是她爹的声音。
她赶紧拿围裙擦了把手，快步迎了出去，只见沈青山和沈正父子俩一人身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背篓，正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
两人身上都穿着厚实的旧棉袄，嘴里呵着白气，耳朵被冷风吹得通红，一看就是走路来的。
沈棠赶紧把院门大敞开，一边往里迎他们一边问道：“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
沈青山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憨声笑道：“这不是知道明日货郎要来收货嘛，我跟你大哥这两日在家也没闲着，你娘和你嫂子赶了好些梳子和窗花出来，怕耽误你的事，就想今日给你送过来。”
“陆衍这几日天天往外跑，太忙了，能不麻烦他就不麻烦他，正好你娘昨儿也磨了些豆腐，炸了豆腐块，又冻了些冻豆腐，让我给你捎一些过来，她说你们俩口子起早贪黑的，怕是没工夫弄这些。”
沈棠一边把他们往堂屋里让，一边摆手说道：“不用的，爹，那些豆腐你们留着自己吃就行了，昨儿我已经跟周婶子还有刘嫂子她们一起去把豆腐磨回来了，就等着过年的时候好炸年货呢。”
沈青山进了堂屋，把背篓搁在桌边，在炭炉旁的小板凳上坐下：“都给你拿过来了，你就收着吧，今年你娘做得比往年都多，家里够吃，这背篓里头还有一小包小米，是你娘特地找人买的好东西，剩下的她要留着，到时候给你嫂子坐月子用，这小米金贵着呢，你可别往外推。”
沈正也把他背上那个背篓解下来，直接推到沈棠面前：“妹妹，你看看这些都是咱们这两天赶出来的货，你点点数量，看看东西怎么样。”
沈棠一边从小炭炉上提起那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金银花茶，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娘跟嫂子的手艺我还不知道吗？哪里还用得着看，爹，大哥，赶紧喝口热茶暖和暖和。”
沈青山端着热茶碗，环顾了一圈堂屋，又往西屋那边看了一眼：“你这屋里倒是挺暖和的。”
沈棠在沈青山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说道：“是啊，陆衍在西屋盘了炕，如今灶房里一烧火，热气就顺着烟道灌进炕里，整个西屋都暖暖和和的，他还从镇上买了个小炭炉回来，咱们在堂屋里把炉子点上，一点都不冷。”
“您看我在家里，连棉袄都不用穿，只穿这身夹袄就成了。”
沈青山点了点头：“那就好，看着你们现在过得这么好，我跟你娘也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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