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青山父子后，沈棠回了西屋，继续赶制她的绣活。
荷包跟布袋子的数量她觉得已经差不多了，这几日赵婶子她们送来的加上她自己做的，足够货郎腊月二十六这一批货的量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准备陆衍腊月二十七去县城给崔瑾煜夫妇送年礼的东西。
四季的帕子她已经绣好了，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每一条都用了不同的针法和配色，眼下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在每一条帕子的边缘用金丝银线勾勒一圈细细的滚边。
她从妆台底下翻出自己珍藏的一小束金丝银线，小心地劈开，穿进最细的绣花针里，就着窗边明亮的天光，一针一针地勾着边。
金丝在光下隐隐流转，银线则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既不张扬又不失精致，恰到好处地衬出了这份礼物的用心和分寸。
至于给孩子们做的虎头帽、虎头鞋、肚兜和祈福香包，也都已经做了个大概出来，只差最后的修整和收尾。
一切都在按着她心里那张看不见的时刻表有条不紊地往前走，一切都安排得刚刚好。
做到下午，沈棠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冬日黄昏来得早，西边的山头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她算了算陆衍大概回来的时辰，也该准备晚饭了。
她想起上回陆衍吃她做的肉酱手擀面时的副馋相，她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今日便再做一顿肉酱手擀面，再用酸菜炖个五花肉冻豆腐，再炒个大葱鸡蛋，热热乎乎地等他回来。
她利索地挽起袖子，舀出两碗白面，掺了一小把玉米面，拿温水和好了搁在盆里醒着。
又从酸菜坛子里捞出一小碗酸菜，切成细丝，把五花肉切成薄薄的片，冻豆腐化开了切成小块，一并放进砂锅里搁在灶膛边用小火慢慢炖着。
面刚擀好切好，酸菜炖肉的香气正从砂锅里一阵阵地往外飘，院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沈棠从灶房探出头去，果然是陆衍回来了。
他还是一个人，今儿的货照旧卸在了周家的杂货房里，他说那些猎物和山货味道重，不想弄到家里来薰着她。
沈棠拿围裙擦了把手迎出去，夫妻俩还站在院里没说上几句话，院门口便又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沈棠疑惑地看了陆衍一眼，陆衍也微微皱了皱眉，转身走过去把院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汉，穿了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佝偻着背，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身前不停地搓着。
他身后停着一辆简陋的旧木推车，车板上摞着好几袋鼓鼓囊囊的粮食，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陆衍看清来人，脸上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赶紧把院门大敞开：“王伯，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那老汉抬起眼来看了陆衍一眼，又微微低下头去，声音有些沙哑：“大侄子，我想着这个时候你应该在家，就把今年说好的粮食给你送过来了，这不过年了嘛，知道你成了家，家里肯定要用粮。”
陆衍点了点头，侧身往旁边让开，把院门大敞开，示意他把车推进来。
老汉推着车进了院子，沈棠从灶房里走出来，有些疑惑地看向陆衍，轻声问道：“这位是？”
陆衍走上前去，替她介绍道：“这是王伯，爹娘过世后，咱家原来那五亩良田就是租给王伯在种，那时候说好了，每年年底交租粮，一亩地交三十斤新粮，五亩地拢共是一百五十斤。”
沈棠了然地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也是，那时候公婆刚过世，陆衍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己都还在靠村里人的接济勉强过活，哪有力气和本事去种那五亩良田。
把田地租给相熟的人去种，每年年底收些租粮，反倒是最稳妥最省事的法子。
她上前两步，微微欠了欠身，客客气气地跟着喊了一声“王伯”。
那老汉朝沈棠点了点头，算是回了礼。
陆衍上前帮他把木推车上的粮食一袋一袋地搬下来，搁在廊下的石阶上。
等把最后一袋搬完后，王伯直起腰来看着陆衍，说道：“大侄子，你看看这是今年的新粮，都在这了，你要是不放心，咱过个秤，该多少是多少。”
陆衍摇了摇头：“不用了叔，这些年我信得过您的为人，您说多少就是多少，不用过秤。”
那老汉听了这话，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到底只是闷闷地点了点头，把推车扶稳了，转过身便要往外走。
陆衍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王叔，吃了晚饭再走吧，我媳妇正做着呢，饭菜马上就出锅了。”
老汉摇了摇头，把车把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低的：“不了，家里还有事，天快黑了，我还得赶回去，你们赶紧吃吧。”
他朝陆衍微微点了点头，又朝沈棠那边弯了弯腰，算是道了别，便推着那辆空了的旧木推车，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沿着坡道往下走去。
陆衍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走远，他知道王伯的性子，到底没有挽留。
沈棠把锅铲放回灶台上，走到陆衍身边，轻声问道：“王叔看着人倒挺客气的，话不多，是个实在人。”
陆衍在灶房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了口：“是啊，其实王叔以前是咱们村种田的好手，那时候他手里侍弄的田地，就没有长不好的庄稼，同样的地，同样的种子，他种出来的穗子就是比别人家的沉，颗粒也比别人家的饱满，后来家里出了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往事，“他儿子在镇上跟人赌博，欠了银子，被人追债的时候，在巷子里不小心被人砍死了，报应的是，那砍人的是个外乡人，砍完就跑了，衙门追了好久也没抓到。”
“儿子没了之后，婶子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多久也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也跟着去了，从那以后，王叔就变的不爱出门，不爱说话，就一个人守着那几亩地，从早到晚地侍弄着。”
沈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远处不知谁家的烟囱正袅袅地冒着炊烟，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而安宁。
她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人，日后咱家要是有那个条件，这粮食就少收些吧，咱们不缺那一口吃的，真要是缺粮了，再跟他买点就是了，能帮一把算一把，他一个人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也怪不容易的。”
陆衍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握了握，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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