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毛笔在他手里听话得像是有灵性一般,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而有力,却又透着一股子行云流水的洒脱。
沈棠站在他旁边,看着自己的账目在陆衍笔下被重新誊抄了一遍。
不再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而是工工整整、漂亮的蝇头小楷。
今天的每一笔账都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抄录了下来,字迹清晰而漂亮。
她瞪大了眼睛,转头看着陆衍,眼里满是惊讶和赞叹:“你的字怎么写得这么好看?比阳哥儿写的还好,你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陆衍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毛笔,把账本拿起来轻轻吹了吹上头还没干透的墨迹,然后认真地双手递到沈棠面前。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的声音不高,却坦荡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有秘密,我的所有事情,你都会一点一点知道的,从今日起,这一本便是你的账本,以后每一笔买卖,都用这个本子来记。”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跟沈棠那本差不多样式的粗纸册子,摊开来放在桌子上。
那册子还是空白的,他重新执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第一页上,把今日第一次做买卖的收山货明细,本钱多少,在县城卖了多少、纯利多少,一笔一笔细细地写了上去。
两本账本并排放在桌上,沈棠低头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又酸又涨,那股子暖意从心口一直漫到眼眶。
在这个世上,能有一个懂你、信你、把你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做的人,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了。
陆衍轻轻拉过她的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故事:“我小时候上过私塾,你知道的吧?”
沈棠怔怔地点了点头,她听说过。
陆衍垂下眼帘,继续说道:“我七岁那年,我爹就把我送到镇上的私塾去了,我在那里住了三年,先生是从京城回乡丁忧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沈棠知道,三年后公爹和婆母双双出事,陆衍便再也没有去过。
可此刻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隐隐觉得,事情好像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陆衍没有再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站起身来,把她带到了西屋。
傍晚他和周大牛搬进来的那堆东西还堆在桌子上,当时沈棠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以为是陆衍高兴从镇上买回来的,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她重新站在这堆东西面前,看着那几匹料子在昏黄的烛光下隐隐流转的光泽,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她走上前去,把那几匹料子重新看了看。
一匹是水蓝色的云锦,轻薄柔软得像水一般,缎面上隐隐织着暗花,在烛光下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
一匹是桃粉色的妆花缎,比她嫁衣那匹还要细腻几分,用提花工艺织了春日桃花的暗纹,手指拂过缎面,能感觉到花朵微微凸起的纹理。
还有一匹是藏蓝的素缎,看着低调朴素,可那料子的质地和垂坠感,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上等货色。
沈棠的手指在那些料子上轻轻抚过,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打开了旁边的几只盒子。
盒子一开,一股甜丝丝的糕点香气便扑面而来。
里头装着几盒蜜饯和细点心,每一块都做得小巧精致,糕体细腻光滑,上头还印着吉祥如意和牡丹的花样。
她知道这些是贵重东西,却不知道价值。
她放下点心盒子,目光最后落在那只雕花红木匣子上。
那匣子不大,可木料沉甸甸的,匣盖上雕着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处还用金漆点了蕊心。
匣扣是黄铜打的,擦得锃亮。
光是这个匣子就比她妆台上所有的首饰加起来还要贵重了。
她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怎么也不敢打开。
陆衍将她那犹豫和不安看在眼里,走上前去,从她身后伸出手,替她轻轻打开了那只匣子。
即使是在这间简陋的农家小屋里,即使只有炕头那盏昏黄的油灯照着,那匣子里头的东西依然掩不住地泛着一层珠光宝气。
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足有指头大小,静静地躺在红绸衬垫上,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莹白色光芒。
一支赤金打造的莲花簪,莲花瓣是用金丝掐成的,层层叠叠,花蕊处嵌了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流光隐隐。
一副同款的金丝耳坠,坠脚上各悬着一粒米珠,轻轻一晃便摇曳生姿。
还有一只玉镯子,通体碧绿温润,没有半点杂色,一看便是上好的和田玉料。
在这堆金贵的首饰旁边,还放着几样朴素些的。
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洁大方,簪头只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一对银丁香耳坠,小巧玲珑,正是寻常妇人平日里戴得出去的样子。
沈棠捂着嘴,好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从那些首饰上一一扫过,只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陆衍,嘴唇动了又动,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陆衍,你不会是哪个大官遗留在白石洼的私生子吧?还是说,公爹跟婆母其实是大户人家的老爷夫人,这些年一直在瞒着你?”
陆衍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疑的认真模样,被她逗得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摇了摇头:“都不是,这些——是平山县的县令夫人送的,她是我私塾先生的小女儿,也算是我的师妹,而平山县如今的县令,正是我的同窗师兄,我们三人在先生门下朝夕相对了整整三年,关系斐然,今日我去县城,他派人找到了我。”
沈棠怔怔地听着,好一会儿才恍然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那些金贵的首饰上掠过,又落回到陆衍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你的先生——应该很有本事吧,能教出县令这种大官的学生,如果当年家里没有出事,那现在的你,是不是也会去考功名、做官?”
陆衍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从不去回想当初的决定对不对,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算是浑噩度日,可先生当年确实待我恩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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