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陆家不大的堂屋里坐了个满满当当。
六个人围桌而坐,那张平日里只供陆衍和沈棠两人吃饭的小方桌被挪到了正中间,添了几把木凳子,挤挤挨挨地凑在了一处。
桌上摆满了陆衍从镇上饭馆里带回来的菜,一盘红烧猪蹄,炖得软烂入味,一碟子酱烧排骨,排骨切得方方正正,一只整只的烧鸡,皮色金黄焦脆。
还有一碗白菜炖豆腐,一碟子凉拌萝卜丝,一盘下酒的油炸花生米。
沈棠把碗筷一副副地摆好,又从灶房里端出几只粗瓷茶碗。
陆衍从柜子里拎出一坛子没开封的黍米酒,拍开泥封,给周大叔、周大牛和自己面前各倒了一大碗。
那酒液澄黄透亮,醇厚的酒香在暖烘烘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陆衍端起酒碗,站起身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的说道:“大叔,婶子,今日我跟棠棠能这么顺顺当当地把买卖做起来,多亏了你们一家子从头到尾的帮衬,我跟棠棠是晚辈,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往后咱们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块靠,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他顿了顿,又看向周大牛:“从明日起,大牛就跟着我,我俩走街串巷地去收野味跟山货,县城那边我已经摸着了门道,日后只要有我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大牛只喝汤。”
周大牛腾地站了起来,端起面前的酒碗,大声说道:“衍哥,我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周大叔也端起了酒碗,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和信任。
他把酒碗往前一举:“衍哥儿,大牛跟着你,我放心,我们两口子年纪大了,往后你们年轻人怎么说,我们怎么干,只要你们在前面领路,我们就在后头使劲。”
陆衍不再多说,把酒碗高高举起,声音格外清亮:“话不多说,今日干了这碗酒,明日打起精神来,咱们继续挣钱!”
沈棠也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粗瓷茶碗。
茶碗里是她用花茶和野山楂果干冲泡的果茶,酸甜的香气混着金银花的清苦,在烛光里袅袅地冒着热气。
周婶子和周彩花也端起了茶碗,几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声响,橙黄的酒液和淡金色的果茶在碗中轻轻晃荡。
那一瞬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期盼和笃定。
好日子,就在前头了。
这顿饭吃得大家心里头都热乎乎的,周大叔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了,不知是那几碗酒上了头,还是今日的好消息让他心里头醉得厉害。
周婶子扶着他,回头朝沈棠和陆衍摆了摆手,让他们早点歇着。
周大牛和彩花跟在后头,一家人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说话声和笑声被冬夜的晚风送出去老远。
院门终于关上了。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沈棠刚转过身,陆衍便从身后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上,两只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和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媳妇,你猜我今日挣了多少银钱?”
沈棠靠在他怀里,眼睛亮晶晶的笑着:“正好,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今天挣了多少。”
“你先说。”“你先说。”
两人四目相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异口同声地说道:“一起说。”
“我今日纯利挣了一两半银子。”沈棠的声音清脆而笃定,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她已经扣掉了所有成本和人工,扣掉了给周婶子和彩花的两成利钱,这个数是她揣在兜里实实在在能留下的。
“我今日纯利将近三两。”
陆衍的声音低沉而稳重,却同样藏不住那份得意和满足。
两人各自说完,都惊讶地看着对方。
沈棠率先反应过来,两只手往他胸口轻轻一拍,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芒,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挣了三两?就一天工夫?”
陆衍也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敬佩,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
“你挣了一两半?”沈棠拼命点着头,又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拉着他的手就往东屋走:“我记了账,咱俩回屋对一对!”
夫妻俩悄咪咪地回了东屋,陆衍点亮了炕头矮柜上的那盏油灯,橘黄色的灯光把整间屋子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沈棠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本记账的小本子,搁在炕桌上摊开来。
“我从头到尾都记了账,本钱、人工、卖货的总钱,还有最后的纯利,你看,这是碎布头的进价,这是梳子的,这是给嫂子结的窗花钱,这是摊子的租钱,周婶子和彩花的工钱我按分成给的,从纯利里拿了两成出来,刨掉这些,剩下的就是咱自己的。”
陆衍拿过账本,凑在油灯下仔细地翻看着。
那账本是用粗纸自己缝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账本”两个字,可翻开里头,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进价、数量、卖价、利润,字虽然写得稚嫩,横平竖直却一丝不苟。
他抬起头来,看着沈棠,由衷地赞叹道:“我娘子也太能干了,这账记得清楚,一目了然,比镇上那些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也不差什么。”
沈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笑了:“都是阳哥儿教得好,舅母花银子供他读书,可算是便宜我了。”
陆衍看着那张被炭笔字迹填得满满当当的账本,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账本还给沈棠,转身出了东屋,去外头的杂物房里翻找了一阵。
片刻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方落了灰的旧砚台和一根墨条。
他把砚台搁在桌子上,又去灶房舀了小半碗清水端过来。
“会磨墨吗?”
沈棠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一撸,拿起墨条握在手里,在砚台上滴了几滴清水,然后捏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可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墨条在砚台上滑过,发出细微而柔和的沙沙声。
陆衍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一只手覆在她握着墨条的那只手上,两个人一起一圈一圈地磨着。
墨条在清水中慢慢化开,墨色从浅灰渐渐变深,最后在砚台里聚成一汪乌黑发亮的墨汁。
陆衍拿起一支搁在砚台旁边的旧毛笔,蘸饱了墨,摊开沈棠那本账本旁边另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便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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