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微微颔首,示意李氏母女在堂屋稍候,自己转身进了里间。

她行至靠墙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将昨晚备好的一应物件取了出来。

几顶新打的毛毡帽,几双羊毛毡袜,再加上几副防寒、保暖护膝。

宋曦将这些物件整齐地放在桌案上,取过一块干净的青色包袱皮打包好。

昨日她与父母商议时便已定下,要将罪村妇人来作坊做工一事在官府过了明路。

拿着这些实打实的好东西去见县令,所谓拿人手短,一定程度上应是会在招募罪村妇人一事上大开方便之门。

打好包袱后,林氏恰好端着热气腾腾的朝食从灶间出来。

“去县城不急,先吃点热乎的再出门”林氏将粗瓷碗放在桌上,叮嘱女儿。

宋曦听话的应下,用过朝食,宋曦拎起包袱,走回堂屋。

李氏和郑嫣看到宋曦出来,两人连忙站直了身子,神情中透着掩不住的拘谨与忐忑。

这时,宋长庆拉着套好的骡车走来,不容分说的道:“积雪难行,我赶车送你们过去。”

宋曦原本想着今日不用带太多货物,自己走去县城便罢。

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李氏和郑嫣脚上时,便改变了主意。

那母女俩穿着一双旧棉鞋,这样深的积雪,若是真让她们跟着一路走到县城,这鞋子又不防水,一路走过去鞋袜必然湿透。

这么冷的天气,若是就此冻出病来,又是一件麻烦事儿。

她略一思忖,便点头应道:“也好。爹,这路上雪厚路滑,您赶车慢些,咱们今日不赶时间,稳妥为上。”

“成,都上车吧。”宋长庆将骡车拉出院子,招呼几人上车。

李氏和郑嫣不敢耽搁,相互搀扶着爬进车厢,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身上沾着的雪水弄脏了车里的垫子。

宋曦随后也爬上了车辕,待女儿坐好,宋长庆一抖缰绳,骡车行驶起来。

车轮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出村的土路被积雪完全覆盖,连原本的沟渠都填平了。

出门的小道,因积雪未除,骡子走得颇为费力,宋长庆不得不时刻握紧缰绳,留意着路面的深浅。

好在转上通往县城的官道后,情况要好了些许。

这条官道平日里走货的商队多,积雪已经被来往的车辙压实,成了一条条硬邦邦的冰槽。

一行人虽然走得比平日慢了些,但总算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将近一个时辰后,骡车终于停在了县衙门前。

宋曦让宋长庆和李氏母女在车旁候着,自己拎着青色包袱,踏上了县衙门前的石阶。

今日在门外值守的差役,从前也是宋小食摊上的熟客。

那差役见是宋曦,立刻迎下台阶,客气地打了个招呼。

待听闻她是来求见孙县令的,差役如实回道:“宋小娘子稍待。大人这会儿正在公房里处置政务。”

“我这就去后头给您通传,你且在门房避避风。”

“有劳差大哥。”宋曦客气应下,便站在廊下等候,那差役快步进了二门。

此时的县衙公房内,两盆炭火正烧得旺盛,驱散了外头的严寒,但屋内的气氛却十分压抑。

顾宴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拿一张刚刚送来的各地雪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孙县令垂手立在案前,态度恭敬又谦卑。

顾宴将手中的卷宗扔在案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凉州城今年这雪,下得比往年足足早了一个月。”

“城外诸多百姓家中,御寒衣物多半准备不足,连屋顶都未必来得及加固修缮。”

“若这雪继续下下去,必会引发大面积的房屋垮塌。这等关乎人命的大事,县衙绝不可听之任之。”

他抬眼看向孙县令,语气严厉:“你需得立刻传唤各乡的里长、村正来县衙,当面督促一番。务必让他们盯紧各村,及时清除屋顶积雪,不可懈怠。”

孙县令连连点头称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顾宴见孙县令态度还算认真,心下还算满意。

看来还是得时不时敲打敲打这孙县令,瞧瞧,这一段时间勤勉多了!

他按下纷杂思绪,继续吩咐:“除此之外,还有城内的育幼堂、以及善堂。”

“如今骤然降温,那些地方收容的都是老弱病残。那边过冬的炭火需得及时添置,棉衣冬被若是不足,也要抓紧采买发放。”

一听到又要拨发物资花钱,孙县令心里顿时叫苦连天。

凉州县衙如今库房空虚,他这个当县令的最清楚不过。

先前为了吸引外地客商来凉州贩粮平抑粮价,县衙已经咬牙从库房里多支出了一大笔银钱垫付。

再加上朝廷该发的官员薪饷迟迟没有动静,这县衙里的账目早就捉襟见肘。

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向上峰倒苦水:“大人,非是下官推诿不办,实在是县衙的库房里没结余了!”

顾宴眉头微蹙:“秋粮不是上个月才刚刚征收过?”

此刻的孙县令如坐针毡,在顾宴的逼视下,他不由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惴惴道:“大人明鉴。”

“先前底下的书吏、文书,还有三班衙役,已经好几个月没发过薪水。”

“秋税一收上来,下官无奈,只能拨出一部分发了欠薪。至于剩下的……剩下一大半都拿去买了外地商队运来的粮食。”

“大人您先前亲自交代过,那批粮食无论如何不可擅动。如今库里除了那批粮,实在没什么盈余。”

顾宴听罢,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头痛不已。

今年凉州城降雪早,大雪封路,进出凉州的商队必定会有所锐减,如此,收上来的商税自然跟着骤降。

可与之相对的,日益增多的赈灾开销并未因此减少一分。

略作沉吟后,顾宴沉声询问:“每年入冬,城中富户不是会集体对善堂这些场所募捐吗?今年仍没有消息?”

孙县令撞着胆子看了一眼顾宴神色,见他神色如常,这才撞着胆子道:“今年未曾收到各家的捐赠的物资....”

孙县令嘴上这般说,心中确实忍不住腹诽,先前在公堂上那般不给李家人面子,这城中富户大多同气连枝,这个时候更不会主动来为县衙纾困。

但这话他是万万也不敢明说,担心顾宴说他勾结商户,藐视朝廷法度,公然为那些富户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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