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办事很是利索,不多时,便把先前混熟的那个小乞儿头子约了出来。

约见的地方选在西街一条僻静巷子的拐角处,赵管事跟着过去时,就见巷口蹲着个十一二岁的瘦猴儿,赤着一双脚,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垢,一双眼珠子却贼亮。

旁边还缀着两个更小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裳破烂得像挂在身上的布条子。

小莲凑过去叫了一声:“狗蛋。”

那瘦猴般的乞儿头子冲她龇牙一笑,“善人,今日你还想打探城中消息吗?”

小莲摆了摆手,她先是从袖子掏出一把碎铜板,又把随身带的两个杂粮饼子递过去。

那两个小的立刻眼睛放光,伸手就够。

小莲却是将吃食抬了抬,“我需要在靠近城墙边上租个院子,另外主家需得的人口要简单,如此也能清净些。”

“你们若是能帮我寻到,回头我再给你几块饼子!”

狗蛋听到还会给吃食,不禁意间咽了咽口水。

如今城中粮食短缺,近日各大酒楼食肆也已经关门歇业,他们这些乞儿更是无处寻吃食。

听见对方还能给几块饼子,狗蛋想也不想便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近些日子城中好些青壮都被官兵抓走。”

“不少人家妇人为了维持生计,四处招揽城中客商,只需给些粮食做报酬,便能入住进去,你们想要靠近城墙附近的也不难寻。”

“我知道东边城墙根那儿有一处空院子,不过那片住的人太杂,巷子里十几户人家挤在一块儿。”

赵管事摇头,“不成,里头人太多了!”

狗蛋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有了!靠近城南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小院,紧贴着城墙根儿。”

“里头住着一对母女,原是靠替人浆洗缝补过日子,如今浆洗衣服活儿没了,你们若出得起报酬,对方肯定愿意。”

赵管事心里一动,当即决定先去看看。

狗蛋领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又带他们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窄巷。

赵管事一路留意四周,见这片确实偏僻,临街的铺面早关了门,巷道里连个人影都少见。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走,越往里越安静。到了尽头,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挡着,墙里头露出几间灰瓦屋顶。

赵管事踮脚往里瞧了一眼。

这家瞧着像是兄弟两人,一个院落,从中间做了隔断,中间留了个小门,方便串门。

此刻东边的院落,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檐下纳鞋底,在她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缝补衣衫。

再抬头看,那城墙就立在正后方,离后院不过丈许距离。

赵管事心中大喜。

他让乞儿先在巷口等着,自己整了整衣裳,上前敲门。

那妇人听见敲门声,隔着门缝打量了一番。

赵管事客客气气地说明来意。

自己一家途经此地,想赁她家院子。

妇人面上有些心动,却是并未一口应下。

如今丈夫,与小叔子被官府带走音信全无,眼看着生活就要无以为继,见到有人上门投宿,妇人还是心动的。

只是这些到底是陌生人,家里又只剩他们母女,她心中到底担忧。

一番迟疑后,她听到赵管事说可以给他们十五斤粮食做报酬。

如今城中粮价飞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十五斤粮食够她母女俩吃上大半个月。

她低头想了想,又与赵管事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已二十斤粮食达成协议。

回去的路上,赵管事脚步轻快,在心里头把这院子的优劣又过了一遍。

位置偏僻,巷中邻里稀少,院后紧贴城墙,正是挖地道的绝佳地点。

当天回去后,他便事无巨细的回禀了王氏。

王氏思索片刻后开口,“你做的不错,趁着这会子中午外头走动的人少,咱们几个先过去。”

“院子的护卫,待稍晚些的时候,你在领着他们分批过去。切记莫要引人注意!”

“那老夫人那里?”

王氏淡淡的道了一句,“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让老太太挪动了!”

“如今老太太身体不好,一日里大半日都在昏睡,且先让她在此处安置,待那边稳妥了,在将人接过去!”

赵管事心中一个咯噔,夫人这是要直接弃了老夫人?

只是老夫人如今精神头确实不如先前,如今这队伍里里外外都是夫人的人手。

他更是不敢置喙,恭敬应了一声,而后当即去安排。

又因着他们要低调行事,先行去那小院的也只有王氏与赵兰兰几人。

待到了小院,王氏站在院中环顾一圈。

院子确实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东西两侧的院子被砖石隔开,于他们而言,也更为稳妥些。

主家见来人真的只是一对母女,以及几名随从,面上虽有些怯意,但看在银钱和粮食的份上,倒也没多问。

待天色渐渐暗淡,护卫们分批来到小院。

此时赵管事,已经带着人将挖地道的位置勘探好,就在一面靠墙的柴房里头。

三面墙壁,背面那堵直接贴着城墙根。

赵管事移开堆在墙角的柴垛,示意众人开挖。

柴房内的泥土松软,不是那种夯实过的硬泥地,动起手来,并不算艰难。

且他们在柴房里头挖地道,有屋舍做遮掩,更无需惧怕旁人发现端倪。

赵管事当即带着几名护卫开挖。

只是他们在忙着逃离这座被封闭的城池时,笼罩在整个勉县上空的矛盾,越发的不可调和,隐隐有了控制不住的趋势。

原本城中的粮价虽在飞涨,但只要手里还有银钱,好歹能买到几斤粮食糊口。

可前些夜里,城中两位员外郎的宅子被大火烧得精光,火光映红了半条街。

待天亮时,那两处宅子已只剩焦黑的框架,家中财物更是被人趁乱洗劫一空。

而他们开在城中的几间粮铺也无一幸免,门窗被砸开,粮仓也被搬空。

而官府的巡逻兵丁,却是姗姗来迟。

且来了以后,也是敷衍的询问一番事发经过,而后丢下几句,他们会尽快捉拿贼子后便离开了!

那些心思灵活的差役,最先嗅到了风向。

他们串联了城中的无赖和地痞,趁着官府自顾不暇之际,开始肆无忌惮地敲诈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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