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看着那只野鸡,又看了看那姑娘手中的弹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姑娘显然也没有料到这边会有人。

她方才正全神贯注地瞄准那只野鸡,根本没注意到宋曦和宋银绕到了这边。

野鸡被宋曦兄妹的脚步声惊动,正要扑棱着飞走,她眼疾手快,一弹弓便将其打了下来。

此刻她转过身来,看到几步之外站着的宋曦,愣怔了一瞬。

那一瞬间,宋曦在她眼中看到了紧张、戒备,还有一丝惶恐与纠结。

但下一刻,那姑娘的反应却与先前那些女囚截然不同。

她没有后退,更没有像惊弓之鸟一样躲开。

短暂的愣怔过后,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野鸡,提在手中,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宋曦,抬脚朝她走来。

她走到宋曦身前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不太近,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冒犯。

宋曦站在原地未动,想要看看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下一瞬,只听她主动开口道:“这位姑娘,小女冒昧前来,猜想你们也是途经此处的旅人。”

“不知你们随行可带了治疗风寒的药剂?我.....我弟弟身子骨弱,前些夜里又淋了雨,烧了好几日了,一直退不下去。”

“我想拿着这只野鸡与你们换一些治疗风寒的药剂。”

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措辞,鼓足勇气恳求:“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这才厚颜求到姑娘这里。”

说到这里,她虽强自镇定,但紧握成拳的手,还是暴露了她此刻内心的忐忑。

宋曦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少女,这姑娘生得原本应当是不差的,五官端正,眉目清秀。

只是那一张脸瘦得厉害,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看着便让人心生不忍。

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姑娘递上前来的野鸡。

野鸡不算大,但炖一锅汤足够一家人喝上一顿。

在这荒凉、僻静的林间,这姑娘能打到这只鸡,不知在林子里蹲了多久、瞄了多久。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

出门在外,最怕的就是沾上不必要的麻烦,更何况对方是朝廷的流犯,沾上便说不清楚。

可看着那张瘦得脱相的脸、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还有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拒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宋曦叹了口气,“风寒之症,不同体质的人,用药与用量多少有些差异,我虽随行带了成药,却是也不好直接与你。”

沈若兰听宋曦这般说,心下焦急,正想说些什么,却是被宋曦抬手打断。

“你且别急,这样吧,我们队伍里正好有一位大夫,稍后请他过来给你弟弟号一号脉象。”

“不过外头人多眼杂,还是将你弟弟抱到此处来,避一避旁人视线。”

沈若兰听宋曦这般说,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她冒昧开口,原以为对方最多是施舍几颗药丸给她,她已是万分感激。

没想到这位姑娘不但愿意帮忙,还这般周到,愿意请大夫过来当面诊治。

这份善意,让她眼眶发酸。

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而后将手里提着的野鸡径直丢在宋曦脚边,那动作干脆利落,生怕对方反悔似的。

旋即迈开步子,火急火燎地朝着流放队伍跑去。

待人跑远了,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宋银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灰扑扑的野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转头看向妹妹,讷讷道:“小妹,这……这咱们真要啊?”

他方才全程没说几句话,但那姑娘瘦削的模样、恳求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就她那现状,野鸡恐怕是她现在拿得出手的贵重东西了。

他们不缺吃食,这野鸡于他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对那姑娘来说,或许是救命的东西。

宋曦弯腰将野鸡捡了起来,拎在手里掂了掂,倒是不轻。

她倒不是想要这野鸡。

方才那姑娘开口时,她大可以拒绝。

但见对方那般狼狈,还能毫不犹豫将辛苦猎来的吃食转送给他们。

这一份坚韧,与果决,便让宋曦觉得这个人可以帮。

她将手中的野鸡递给二哥,“成了,既然给李大夫的报酬,那就收下吧!”

“毕竟咱也不好叫李大夫白忙活一场!这样,我在此处再捡些柴火,你回去一趟,同李大夫说一声,将人请过来!”

宋银接过野鸡,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

他将野鸡往肩上一搭,提着砍柴刀,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宋曦留在原地,弯腰继续捡拾散落的枯枝,一根一根地拢到一起,码成一小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林间传来脚步声。

宋曦抬头一看,只见二哥带着李大夫寻了过来。

她歉然道,“麻烦您了!”

李大夫摆了摆手,呵呵笑道:“麻烦什么,老夫行医几十年,哪有见病不治的道理?”

话音刚落,林子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若兰正背着一个人脚步匆匆地朝这边赶过来。

她背上趴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跟个小猴子似的,两只胳膊软塌塌地搭在姐姐肩头。

沈若兰一手托着弟弟的屁股,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瞧这样子,她显然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又一路小跑着背回来。

到了近前,沈若兰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男孩放了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干坐好。

沈若兰抬起头,满目哀求地看向李大夫,“大夫,求求您……求求您帮我弟弟看看……他烧了好几天了,我真怕他熬不下去!”

此刻的小男孩,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许是这一段流放的生涯,太过艰辛,将这个孩子熬得枯瘦、憔悴,身上的囚衣空荡荡地挂着,瞧着便让人心惊。

李大夫走上前去,蹲下身,先没有急着问诊,而是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孩子的面色。

“孩子,张嘴,让爷爷看看你的舌头。”

那小男孩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李大夫凑近了看了看舌苔,舌质偏红,舌苔薄白微腻,是典型的表寒未解、里有郁热的征象。

他又伸出手,轻轻翻看了孩子的眼睑,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和手心,感受了一下体温的。

李大夫大致查看了下体征,心中渐渐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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