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一行人离开童家巷时,天已大亮。

巷口的四辆驴车汇入主街的人流,跟在其他商队后头,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清晨的街道比昨日更加拥挤,到处都是急着出城的车辆,赶车的伙计挥舞着鞭子,骡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待行到城门口,宋曦才发现。

不同于先前那些城池只对入城严加盘查,这一次,出城的队伍同样被拦下,一车一车地仔细翻检。

高大的门洞下,值守的官吏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过往的商队,目光落在那些满载货物的车辆上,像在看一只只待宰的肥羊。

宋曦坐在车辕上,冷眼旁观,很快便瞧出了门道。

那些提前打点过巡查官吏的商队,兵丁们只是装模作样地翻看几件货物,便挥手放行。

而那些不懂打点、或是舍不得花钱的,便被扣在一旁,车上的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人也被晾在那儿干等着。

有的车队已被晾在风口处半个时辰,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反复辩解,却只换来吏员的厉声呵斥。

她早晨为了买粮食,出发时便排在了队伍后头,这会子正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此刻目睹这一切的宋曦心中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些守城的官吏,是借着盘查的名头趁机敛财。

待轮到她们时,她没有多话,只上前一步,借着递路引的功夫,将一锭碎银塞进了那领头官吏的手里。

那官吏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朝身后的兵丁挥了挥手:“快些查验,别耽误人家赶路。”

几个兵丁上前,草草翻了翻车上的行李,连盖着的油布都没掀开,便点头放行。

驴车缓缓驶出城门洞,终于踏上了官道。

宋曦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远的城门,心里却轻松不起来。

可以预见,后续的路程,这样的搜刮只怕不会少。

“走吧。”她收回目光,对赶车的宋银道,“全力赶路,不要停。”

四辆驴车加快速度,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然而,正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这一路走得并不太平。

出城不过二三十里,便遇上了第一波盘查。

这些人打着搜查逃税流民的旗号,实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敛财。

而他们的的胃口,远比城门处的差役要大得多。

宋曦她们跟在一支小商队后头,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那支商队不过五六辆车,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

有官兵拦住他们,开口便以查验逃税流民的由,要核查商队。

那管事陪着笑脸,递上一吊钱,说是请诸位差爷喝茶。

谁知那领头的官吏脸色骤变,一把将铜钱扫落在地。

“打发叫花子呢?”那官吏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吼道,“我看你们是私藏了流民,来人给我将货物全都扣下!”

那管事的脸都白了。

几个官差已经围了上去,有人开始掀车上的油布,有人去解捆货的绳子。

眼看车上的货物就要被搬走,那管事忙从身上扯下钱袋子,双手递了过去。

那官吏掂了掂钱袋子,这才冷哼一声,踢开脚边的铜钱,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那商队众人在风中瑟瑟发抖,敢怒不敢言。

这一幕看得宋长庆和林氏心头直跳。

很快,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吏便寻到了宋曦的车队前。

宋曦一早便示意二哥停车,而后跳下车辕,主动迎了上去,将两锭银子塞进那领头手里。

“差爷辛苦,我们是从德川县出来的,往北边投亲。这点心意请官爷们买酒喝。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为首的官吏见宋曦如此识趣,且态度谦卑,又见这一行人衣着寻常,便也懒得再翻看,挥了挥手,径直往后头的商队走去。

宋曦松了口气,招呼二哥赶紧赶车。

四辆驴车匆匆驶过那道关卡,继续向北。

可没走出多远,又是一波,拦车,盘查,要钱。

宋曦依旧二话不说,塞银子,走人。

这般状况,在官道上被拦路搜刮敛财的情形时有发生。

宋长庆似是再也忍不住了,一掌拍在车辕上,愤懑道:“这些人,与贼匪何异!光天化日之下,就在官道上,肆意敛财,搜刮商队,实在可恨!”

林氏也是满目愁容,犹豫着开口:“曦曦,咱们要不要改走小道?这还没走到宁州县,路都没走一半,便遭遇多起这样的搜刮。“

“按这些人秉性,后续的路途肯定还有人拦住搜刮财务,咱们总不能一路都这样……”

宋曦却摇了摇头。

“娘,现如今的情况,与先前不同,改走小道反而更不稳妥。”

“且不说咱们对此处小道并不熟悉,随意行走很有可能走错耽误行程。”

“你难道忘了先前在利州城外,遇到的那些里正、村长拦路盘查了吗?如今提前征税的政令下发,各村都有日子过不下去的百姓。”

“这些人走投无路,便聚众成了流寇,潜伏在各处偏僻的小道上,伺机抢劫落单的过路商队。”

“那些流民势力尚小,不敢明目张胆地来官道抢夺,毕竟官道上还有驻军巡逻。再加上如今有官吏借着巡查逃税流民的名义在此设卡,那些流民更是不敢往官道上凑。”

“咱们虽然损失了些钱财,但性命无忧。若是为了省这点银子改走小道,一旦遇上那些穷凶极恶的流民,届时不仅是钱财尽失,恐怕连命都要搭进去。”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顺利离开川府,损失些钱财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这些官吏虽然贪,但收了钱便放行。若是换到小道上,遇上的可就不是要钱这么简单了。”

“咱们不要因小失大才是。”

宋长庆听完这番话,满腔的怒火像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宋长庆长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后转头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欣慰:“我和你娘到底眼界浅,一有些风吹草动便乱了神志。”

“曦曦,你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接下来的路,你说如何走,便如何走。爹娘都听你的。”

林氏也点点头,“娘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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