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快一天,到南岸旧城外围时,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带比叶辰想象中还要荒。
沿路除了几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就是大片被推平的废墟。
断墙、瓦砾、生锈的铁皮围挡,在夜色里像一堆堆被浪冲上来的死物。
远处江面上有驳船慢慢地过,船灯鬼火似的,晃两下就没了。
空气里是淤泥、柴油和阴雨天返潮的土腥味,混着江风里一点极淡的鱼腥。
宋铁柱的人已经先到了,在旧城边上租下两间不显眼的民房。
房子旧,墙皮掉得厉害,但门窗完好,后头还有个小院,能停车。
韩松和几个老兵在外围放哨,见叶辰他们的车过来,用对讲机报了声货车进巷,众人便像水入沙一样散了进去。
江若曦下车时,脚下踩到一块碎瓦,身子晃了一下。
叶辰扶住她,低声问:“累不累?”
江若曦摇摇头,只把风衣裹紧了些。
鬼仆没急着进屋,站在巷口抽了抽鼻子,又抬头看了看天。
他转身进来,把门掩上,对叶辰道:“这地方不对,旧城表面上没几个人,但下风处有生火味,还有极淡的煤油灯味,说明附近有人住,而且住的是地底下的人,我们已经被裹进来了,后面行事要像猫一样。”
众人不声不响地吃了点干粮。
韩松把一张手绘的草图铺在木桌上,标出旧城几条主巷和屠二所说的渔仓大致方位。
他说:“白天我让两个兄弟扮成捡破烂的进去转过,靠近江边那几条巷子都没人,但有一户晾了件黑褂子,半干,还有口井,井圈是新的,可水是浑的,屠二说渔仓在后头,得先过一条暗沟,我们今晚先摸一次,不动手,就把路记熟。”
叶辰点头,点了鬼仆、韩松和阿依古丽,又让宋铁柱挑四个腿脚利索的老兵跟着。
江若曦也要去,被叶辰按住了:“今晚只探路,不带人,等把地形吃透了,再带你去,你留在这,有宋哥和老兵守着,最安全。”
江若曦张了张嘴,到底没拗他,只把他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只极小的铜哨:“有事就吹,我听得见。”
叶辰把哨子挂到脖子上,又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给你男人留点面子,别搞得跟送郎出征似的。”
江若曦白他一眼,没理他,可眼里那点担忧浓得化不开。
入了夜,叶辰一行像几道黑影子,贴着断墙和瓦砾堆朝江边摸去。
旧城里的巷子歪歪扭扭,很多地方已经被拆得只剩窄缝,月光漏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鬼仆走在最前,全凭记忆和味道辨路。
叶辰跟他身后,再往后是阿依古丽和韩松。
四个老兵两前两后,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约莫走了两刻钟,鬼仆忽然停住。
他慢慢蹲下身,从墙根捻起一撮土,在鼻下闻了闻,朝左边指了指。
叶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果然有条被乱石压着的排水暗沟。
沟口有铁栅栏,被撬断了两根,正好容一人弓身钻进去。
叶辰探头听了一阵,里头有极轻的水流声,还有风,带着一股子死鱼味。
“就是这条。”韩松低声道。
几人依次钻入暗沟。沟里极窄,只能四肢着地地爬。
脚下的水很浅,但冰得刺骨,泛着种说不清的滑腻。
爬了约莫百来步,前面有了光。那是一道斜向下的小口,被一块旧木板半遮着,透出极淡的煤油灯光。
鬼仆把木板轻轻一挑,几人鱼贯而出,便站在了一条更窄的夹道中。
夹道两旁是两堵老墙,墙角生满黑苔,顶上横着几根旧竹竿,晾着几片分不清颜色的布。
夹道尽头,是一扇生满铁锈的窄门。
“渔仓。”叶辰低声道。
那门半掩着,门后似乎极空阔。
他没有贸然进,而是先绕到旁边,攀着砖缝翻上墙头,朝里望了一眼。
下面是个荒废的仓院,院子里堆满烂渔网和破船板,正中间有个井口般大小的洞,洞口盖着半块铁板。
洞边盘着两条手腕粗的黑蛇,一左一右,头朝外,尾没在暗处。
那蛇一动不动,像两截浸了油的铁链子。
叶辰缓缓退下来,跟众人低声说了情况。
鬼仆冷笑:“果然是乌梢,这东西怕雄黄,更怕药王谷的驱蛇散,我下来之前带了,不过现在还不能动它,温九鸿的人若在下面,蛇一叫,惊得比人还快。”
韩松道:“那就等他们换班,屠二说这地方昼夜有人守着,入口换班在丑时,再等半个钟头。”
叶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众人便缩在夹道的阴影里,像几块跟墙融为一体的石头。
夜风从江上吹来,把夹道上方那几片破布吹得猎猎翻动。
叶辰背贴着墙,手搭在枯照剑上,余光看向韩松腕上的夜光表。
江若曦不在身边,他反而更静。脑子里慢慢浮现出苏清寒的话,“倒葫芦”是黑水关人的地方。
他爹当年,可能就被关在这底下。
那这井口之下,会不会还留着他父亲的旧迹?
叶辰闭上眼,把呼吸放到最轻。
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乱。
他是来拔根,不是来送命。
时间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地磨。
终于,韩松碰了碰他。
丑时到了。
井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个黑影从仓院另一端走来,跟守在蛇旁的人低声交接了几句。
那守蛇人拎起一盏小灯,朝井口下晃了晃,又缩了回去。
几分钟后,两个接班的人站定,原来的两个人慢慢朝外走。
叶辰看准时机,一挥手。
阿依古丽和鬼仆同时如箭般射入仓院,直取那两个还没走远的人。
只两声极轻的闷响,人便软倒下来。
叶辰和韩松则从侧翼包抄,把井口边刚接班的人按在地上。
鬼仆撒出一把驱蛇散,那两条乌梢像被火烫了似的,一下缩进洞里,没了踪影。
叶辰蹲在井口,朝下望。
黑暗中,有极远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凉气。
叶辰知道,黑水最深处,就在脚下了。
他抬头看向众人,低声道:“下。”
然后第一个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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