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山小洞出来，天色将明。
山道上雾气极重，像从地底蒸上来的白帐，把远近的树和荒庙都笼得朦朦胧胧。
叶辰他们没在梅溪多留，取了东西便往江城赶。
江若曦坐在后座，把那几页信纸看了又看，最后折好，贴着心口收着，一句话也没说。
叶辰从后视镜看她，她偏着头看窗外，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她额角，映得那截皮肤近乎透明。
回江家别墅后，众人只歇了两个来钟头，叶辰就把鬼仆、韩松、阿依古丽和宋铁柱都叫到了书房。
江若曦把那张旧城图在桌面上铺开。图已经很旧了，折叠处都起了毛边，墨色也淡，好在主要线条还看得清。
鬼仆看后说：“这画的是南边旧码头一带，有些年头了，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靠江，三面环水，内里巷子极杂，生人进去十有八九绕不出来，现在怕是拆了不少，温九鸿选这里当总舵，不稀奇，黑水起家就在水路上。”
叶辰叫宋铁柱去查查那一片的现状，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
到了中午，宋铁柱带着人从省城航运部门和几个老船工那儿问来了消息：图上的旧码头就是叫乌衣渡，对了，就是他们上次夜探过的地方。
不过这张图画的是几十年前的乌衣渡镇，跟现在的乌衣渡渡口不同，那是一整片沿江棚户区，早几年被划进了南岸旧城改造范围，大部分已经拆了，只剩靠江的几条旧巷还没动，里头住的人极少，大多是些上年纪的钉子户。
温九鸿说答案在总舵那儿，八成就是指旧镇上还留着的某处老宅，关键是哪里找。
黑水总舵如果一直没被端掉，极可能就藏在那些看似拆光了的地底下。
“旧城改造，地皮被谁拿了？”江若曦忽然问道。
宋铁柱翻出手机看了看：“一家叫南江置地的公司，注册在南边，方哲说，温九鸿有个堂兄在南江置地当股东，但不挂名。”
江若曦点了点头。
这又是黑水用金钱开路的老套路，目的非常明确了。
她转头看向叶辰：“他们的根，就长在那些没拆完的旧巷里，我们得去，但不能大张旗鼓。”
叶辰没反对，只问韩松：“现在能召集多少人？要真正信得过的。”
韩松伸出三根手指：“算上铁盾物流的老兵，三十个左右，但只能分批走，不能同一天到，容易打草惊蛇，我和宋哥可以先带一部分人过去租房子、看地，你们第二批走。”
鬼仆补道：“温九鸿肯定会派人盯着龙隐山和江氏集团，我们若一下全走了，他立马知道我们冲着总舵去了，得留人在江城继续装样子，何建平不能走，周万通留在省城，乔三那边也别说实话，就说叶辰带江若曦去南边养伤，暂时离开江城几天。”
叶辰觉得这法子最稳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
他又转向江若曦：“这趟很危险，温九鸿的老巢，比龙隐山还难进，但我知道你非去不可。”
江若曦抬头，目光落在那张旧城图上，轻声道：“我娘把图留给我，不是让我躲在家里的，我要亲眼看看，黑水的根长什么样，你和我一起去，我们都不做那个被留下的人。”
计划商定后，叶辰先去了一趟师父苏清寒那里。
叶辰把北山小洞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那张旧城图给苏清寒看。
苏清寒听得很安静，只在看到图上某个标记时，皱了皱眉。
那个标记藏在图最南端，极小，画得像个倒挂的葫芦。
苏清寒指着它道：“你爹早年跟我提过，黑水总舵有处叫倒葫芦的地方，是关人的，如果他当年在黑水留下过什么，只有那里，你这次若进去，先别急着找温九鸿，去倒葫芦，他抓了张达，又抓过江若曦的母亲，那地方，是黑水专门用来囚人的，你爹当年，或许也被关过，有些事，他带不回来，就留在那了。”
叶辰把倒葫芦三个字刻在心里。
从药王谷回来后，他又去看了屠二和方哲。
屠二已经知道外头的事，态度比前些天软了不少，但还不肯提总舵核心。
叶辰也不逼他，只让他把倒葫芦的位置画出来。
屠二沉默了良久，最后还是画了出来。
他说倒葫芦在南岸老渡口一处废弃的渔仓下头，入口在仓底，外头有三道铁门，门口养着两条乌梢蛇，不是毒物，但极灵敏，夜里只要有人靠近，蛇会先叫。
叶辰点头，让韩松记下。
出发前两天，江若曦把公司大小事务都交代给了小周，又给张达请了两班护工轮流值守。
张达已经能下床走动了，知道江若曦要去南边，抓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地劝：“若曦，那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要去，多带些人，别信生人，水别乱喝，路别乱走。”
江若曦反握住张达的手，轻声说：“张叔，您放心，有叶辰在呢，其他的事都不是事。”
张达看向叶辰，半晌才重重点了点头。
第三日天不亮，叶辰和江若曦带着鬼仆、阿依古丽，乘一辆不显眼的旧商务车先走。
韩松和宋铁柱各带一队人，分走不同路线，约好在南岸旧城外围汇合。
江若曦把平安玉佩挂在颈间，把那枚若曦锁攥在手里，一路没怎么说话。
叶辰坐在她旁边，把枯照剑从背上解下来，横放在膝上，用一块极细的软布慢慢擦拭。
剑身无光，像一截沉睡多年的黑木，可叶辰握着它时，总觉得有股极浅的暖意从掌心渗进来。
那暖意极像幼时被苏清寒从山间背回来时，贴在她后背上的那种温度。
车子驶出江城时，天还未亮透。
叶辰回头看了一眼后窗。
龙隐山远远地伏在天边，像一条正在慢慢醒来的黑龙。
江若曦也回头看了一眼，轻声道：“我们会回来的。”
叶辰把她的手牵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扣紧。
路还长。
但每一步，他们都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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