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下面不是井,是一条斜着往下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个半人,两侧用青黑色的旧砖砌着,砖缝里往外渗水,摸上去又湿又滑,像某种巨兽的食道。

  鬼仆打头,叶辰紧随,阿依古丽和韩松一左一右护着两侧,四个老兵留两个在井口警戒,两个跟着下来。

  手电只开了一盏,光调到极弱,昏黄黄的一小团,像在黑水里点着根蜡烛。

  石阶盘旋着下了约莫三层楼高,前面才渐渐开阔起来。

  空气里那股鱼腥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旧很旧的霉味,混着煤油灯烧久了留下的烟臭。

  叶辰知道,这就是黑水总舵最底下的“地宫”了。

  温九鸿把根扎在这里,不显山不露水,比魏青和秦无衣那些人都要沉得住气。

  过了一道极矮的石券门,眼前忽然一空。

  那是一间半圆形的大厅,穹顶很低,用生锈的铁架撑着。

  厅里湿漉漉的,石壁上挂着几盏残灯,灯芯都焦了。

  地上散着些碎瓷片和几段烂绳。

  最显眼的,是大厅西侧几间用铁栅封着的暗室。

  栅栏有粗有细,粗的足有拇指大,锈得发红。

  叶辰数了数,一共六间。其中四间空着,一间里面铺着堆发黑的草,还有一间门口落着条女人用的灰围巾,已经霉得不成样子。

  “这里就是他们关人的地方。”叶辰轻声说。

  他走到那间门口有围巾的暗室前,蹲下来把围巾捡起来。

  围巾已经辨不出本来颜色了,只有一角用极细的线绣着个“梅”字。

  叶辰的手抖了一下,没让身后的人看见。他盯着那个“梅”字,慢慢把围巾折好,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江若曦要是看见这条围巾,不知会哭成什么样。

  她母亲果然被关过这里。黑水当年抓的不只是江远山。

  梅如雪也被他们扣过,只是后来大概被江远山拼命救了回来。

  “有股味道。”鬼仆忽然凑近他耳旁,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很淡,像龙隐山古洞里那种寒阴火,下面还有人,就在墙后。”

  叶辰抬眼看向大厅最深处那面墙。

  墙是整块的青石砌的,光秃秃的,但墙根处有极细的冷风往外渗。

  叶辰走过去,用手指贴墙,慢慢移动。

  到最靠右的位置,他停住了,转头对韩松说:“这后面是空的,古法嵌门,没机关,得用巧劲推,你来帮我。”

  韩松走过来,两人各按一处,同时发力。

  墙上一块约两尺见方的石板被缓缓推开,露出后头一条极窄的夹层。

  夹层里寒气逼人,像通着一个冰窖。

  叶辰侧身进去。

  夹层极矮,像条嵌入山体的密道。

  走了十几步,就看见一个更大的空间,原来这厅后头还套着个天然的石洞。

  洞里点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焰是蓝的,跟龙隐山洞厅里那种寒阴火一般无二。

  蓝火旁,盘腿坐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相,白发乱得像枯草,赤着脚,脚腕上锁着条细铁链,另一端扣在石壁的铁环里。

  听见有人进来,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几乎没有人色的脸。

  “来了。”那人声音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沙,却带着种说不清的平静。

  叶辰走近几步,心口忽然跳得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

  他看着那张脸。太瘦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

  可眉眼之间,他看见了自己梦里才有的轮廓。

  “叶……长风?”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都在抖。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着叶辰,浑浊的眼里慢慢有了一点光,像死水深处终于翻起一个极细极细的泡。

  他动了动嘴唇说:“你长得像你娘,她叫梅含烟,我是她三姐的丈夫,我不是你爹,你爹,叫叶长风。”

  叶辰愣住。

  梅含烟?

  江若曦的母亲叫梅如雪。

  梅含烟,如雪,含烟,一听就是姐妹。

  江若曦母亲的姐姐。

  那这个人是谁?

  “我叫梅长津。”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急,喘了喘,才慢慢道。

  “我是若曦的姨父,你该喊我一声姨父,可我这副样子,还是别让孩子看见。”

  叶辰脑子里像被灌进一整条江的水,翻涌得厉害。

  他蹲下来,与那人平视。

  火光下,他看见梅长津脚踝上的铁链已经嵌进了皮肉里,周围全是指甲抓出的旧痕。

  他被关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

  “是温九鸿把你锁在这里的?”叶辰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

  梅长津摇了摇头:“温九鸿是后来的人,我是被魏青的人锁在这里的,后面换了好几拨看管的,最近几年,只有温九鸿偶尔来问我几句,他管不住我,也撬不开我的嘴,就用这盏蓝火熬我,这火太毒,伤了肺脉,我撑不了多久了。”

  梅长津说着咳嗽了几声,又抬头看叶辰,“还好,我没白撑,你来了,若曦还活着,我听说温九鸿说你把照顾得不错。”

  叶辰没接这话,而是从贴身处摸出那颗江若曦给他的清心丸,递到梅长津干裂的唇边。

  梅长津看了看,张嘴含了。

  叶辰又帮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极深。

  这人的身体状况比苏清寒预想的还糟。

  寒阴火的毒已经入了骨,要不是他体内似乎另有一股极韧的内力在撑着,早该没了。

  “你得跟我们出去。”叶辰说。

  梅长津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这铁链的钥匙在温九鸿身上,他的东西,没人能解,他故意把我吊在这里,就是要你看见我,让你心生不忍,然后走不动路,孩子,你别上他的当。”

  叶辰看着他,慢慢站起来。他摸了摸枯照剑。

  剑身在微微发烫,像认识这个人似的。

  叶辰抽出剑,盯着那条铁链,低声道:“不用钥匙,天下铁链,没有枯照砍不断的。”

  他说着,单手举剑,剑锋在蓝火下映出一道极细的线,像把整个洞都劈成了两半。

  剑落,链断。

  火星溅开,那盏蓝火忽地一暗。

  梅长津似乎没料到叶辰会这么干脆。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了多年的脚腕,又抬头看叶辰。

  叶辰把剑还鞘,背对着他蹲下来:“我背你,若曦在等我们,你有话,等上去了,自己跟她讲。”

  梅长津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搭住了叶辰的肩膀。

  他轻得像一把稻草,可叶辰背起来时,却觉得比整个龙隐山还重。

  鬼仆和阿依古丽在前面开路,韩松断后。

  叶辰背着梅长津,一步步从倒葫芦深处往外走。

  蓝火在身后越来越小,像一盏被永远丢进黑暗里的旧灯。

  而梅长津趴在叶辰背上,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你背人的样子,真像你爹。”

  叶辰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把步子走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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