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顺着张伟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当即有数，一纸建议，直接把炊事排长“逼”到三连院子，这威力确实不小，要知道，根据内务条令条例，炊事排长“一专多能”，懂后勤又懂作战，三连怎么吃，那是炊事排长说了算，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此时狄雪舟刚登记完，抬头就发现张伟站在不远处，他又看了一眼侯在三连长身旁的“一毛”，容貌面生，他并不认识，不过他没有多想，露出笑脸，快步迎了上去。
“别怕。”张伟护着自己的学弟李战。
怕？
李战军龄四年，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即使在西太平洋上与日“凉月”号驱逐舰和美“伯克”级IIA型导弹驱逐舰近距离对峙打电子战，头顶还有反潜巡逻机和电子侦察机，他都没胆怯过。
要知道，上过战场的人和没上过战场人，那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张伟都不知道，战区空军也没多少人知情。
狄雪舟走到张伟身边主动敬礼道：“张连长。”
“狄排长。”张伟回了个军礼，即使知道炊事排长为何来三连，他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他向狄雪舟介绍起了李战，“这位是我们三连新来的实习生，我的助理，李战。”
李战率先敬礼问候，“狄排长，你好。”
“李战同志，你好。”
狄雪舟过多没有留意李战，别说连长助理了，那就是营长助理，旅参谋助理，实习生就是实习生，“一毛”和“一毛一”的职责权力没有可比性，基层连队的实习排长敢跟班长大声说话吗？
张伟带着李战走向营房，“狄排长，你大晚上从营部跑到我们三连来干什么？”
狄雪舟脸上的笑容刚挂稳，张伟这句话就递了过来，不紧不慢就算了，偏偏带着点看热闹的调侃意味，整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你这点，炊事排不是都该收尾了？”张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故作认真地说道：“还是说，今天晚饭太油了，出来跑个三公里消消食？”
李战跟在一旁，笑而不语，没有去插话，学长在基层连队当了半年的代连长和连长，变化是真大，身上的书生气被连长的气质取而代之了。
狄雪舟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张连长说笑了，今天确实有点忙，这不刚从营部回来，顺路过来转转。”
“顺路？”张伟点了点头，面色疑惑地问道：“营部到三连这条路，是不是比平时远了点？”
“我怎么记得你们炊事排在营区另一头。”
李战在憋笑，学长也太会了，自己得学起来。
狄雪舟顺势接话，“多走两步，当锻炼身体了。”
狄雪舟不愿意跟张伟杠着来，现在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有些事情谈话能解决，那就商量着来，闹得不愉快对炊事排和三连都不好。
“行，狄排长，有觉悟。”张伟面色凝重地点头，出言告诫道：“炊事排长身体素质必须过硬，不然颠锅都没劲，那口铁锅十几斤重，QBZ95-1也才6斤多，野战备餐，你们炊事排又要背枪，手里又要颠锅，体能训练不能落下，你这个炊事排长得带起头来，做好榜样。”
“张连长教育的对，我们炊事排必须向作战连队看齐，特别是三连。”狄雪舟心中不满，毕竟炊事排的训练，三连又管不到。
三人往营房楼上走，步伐也不快。
狄雪舟眼角余光瞥了李战一眼，似乎想找个切入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眼一想，他转而问道：“张连长，我刚才听你们连的连值日说，你刚才检查装备去了？”
“例行检查，”张伟随口应道，“雷达车、发射车、电源车，老规矩，摸一遍心里踏实。”
“应该的，”狄雪舟点头，“装备就是生命。”
张伟故作严肃的姿态道：“你们炊事排也一样，锅就是枪，铲就是刺刀。”
狄雪舟干笑了一声，“张连长比喻的很形象。”
话题兜了一大圈，气氛看似轻松，但始终没落到正题上，狄雪舟心里就有点急了，今晚亲自来三连，他又不是来跟张连长聊天的，而是来协调工作，他想三连以后向营部炊事排提建议的时候提前通知他这个排长，他自己能处理就处理了，何必闹得营长都知道。
走到二楼时，狄雪舟终于按捺不住，再这样聊下去，那都要熄灯了，他语气放缓，问道：“对了，张连长，今天你们三连——”
“今天我们三连觉得炊事排最近做的伙食不错。”张伟突然打断，假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特别是晚饭那个鱼香肉丝，味道挺正。”
狄雪舟话被截住，只能顺着往下接，“还行，还行，正常发挥。”
“不过啊，”张伟话锋一转，“我觉得还能再优化优化。”
李战觉得很好笑，基层连队就比学校的气氛多样化了，学长损起人来，那也是一套一套的。
狄雪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却还得绷住，“是，张连长，我们也在不断改进。”
此时俞亮、罗向东、武征带兵夜训完，三人刚走上了二楼，就看到了连长和李战站在楼道里，他们刚想走进去谈下工作，问下女兵连体能训练的具体情况，却发现炊事排长狄雪舟在转角处，由于之前被李战的身体挡住了，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张连长，关于——”狄雪舟又找了个机会，可话刚到嘴边，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发现是三连的排长带兵夜训完了，正要回宿舍洗漱和收拾内务，他又被岔开了。
“连长。”俞亮、罗向东、武征径直走到张伟身边。
“你们先回排里，狄排长正在跟我谈工作。”张伟带着李战向办公室走去。
“是。”俞亮、罗向东、武征很是纳闷儿，连长跟炊事排长有什么工作可谈的？
连部办公室，肖明、游度、曹盛看见连长带着李战从车库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炊事排长，他们不用想就知道狄雪舟来三连的意图。
狄雪舟免不了又是一番问候，“肖指导员。”
“游副连长。”
“曹副指导员。”
“狄排长，请坐，文书，你去倒茶。”肖明看见连长暗中给自己使了个眼色。
“好。”狄雪舟不想在三连坐，只想早点谈完回营里。
张伟没有搭理跟进来的狄雪舟，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转身看向李战，“你先回宿舍洗漱。”
“是。”李战立正敬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张伟继续道：“通讯员。”
“到。”上等兵通讯员立正回应。
张伟坐下道：“你跟上去，李战在连队生活上还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及时向我汇报。”
狄雪舟看向李战离开的背影，三连长对这个实习生也太好了，不就是个连长助理，至于吗，还派自己的通讯员贴身伺候着？
“是。”通讯员立正也敬礼离开办公室，追上了李战的步伐，“连长助理，连长让我看你在连队生活上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好。”李战沿途跟来往的老兵打招呼。
学长很贴心，不过李战来基层连队是来实习的，又不是来享受的，他在生活上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的了，该有的都齐了，他看了一眼比自己小两岁的通讯员，他感觉人比较踏实。
李战边走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通讯员立正敬礼回应道：“报告连长助理，黄鹏飞。”
“好，我记住你了。”李战停下脚步，回了个军礼，“你回到连长身边，我这不需要人，生活上的用品已经齐全了，后面洗漱用品用完，后面再说。”
“是。”黄鹏飞敬礼离开。
连部办公室，张伟和肖明把狄雪舟晾到一边，连长和指导员没有发话，游度和曹盛也不敢开口。
游度倒是松了口气，刚才还在想，连长交代的任务，没有完成好，他还不知道如何具体汇报，可是炊事排长直接找到三连，自己也就不用再向连长汇报了。
狄雪舟终于是憋不住了，硬着头皮开口道：“张连长，肖指导员。”
狄雪舟欲言又止，话到嘴边了，又不敢说出来了，刚才被话里话外调侃了一番，张连长明显是对炊事排做出来的饭菜十分不满意，可是好在还给他留了点面子。
张伟和肖明互相看了一眼，明知故问道：“狄排长，我还以为你休息够了就要走，没想到直接坐着不走了，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连长，肖指导员，我们三连向炊事排提的建议，我已经从营长那里知道了。”狄雪舟脸色陷入自责起来，顿了一下，他整理措辞道：“我们炊事排前期工作中，确实存在标准不统一、把控不严格的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张伟和肖明边听边点头，狄排长来三连检讨认错的态度还算端正，他们也就不打算继续为难炊事排了。
狄雪舟继续说道：“刚才我已经回去组织全排学习了这份建议，也做了初步整改安排。”
他起身郑重道：“在这里，我代表炊事排，向三连全体同志，也向全营官兵作出检讨。”
“伙食保障不是简单的后勤工作，而是直接服务战斗力的基础性工作，我们在日常备餐中，包括野战备餐，更多是凭经验切菜、靠感觉炒菜，缺乏系统化、标准化的备餐意识。”
“导致同样一道菜，口感波动较大，影响官兵就餐体验，也间接影响训练状态。”
“这些问题，我们炊事排必须正视。”
“三连提出的建议，虽然细致，但本质上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规范流程，这是建设性意见。”
“这一点，我们是承认的。”
张伟听到这里，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但嘴角却是压不住，“狄排长，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们三连就是提点小建议，没你说得这么上纲上线。”
“那再说了，”张伟起身走到狄雪舟身边用双手把炊事排长重新压回了凳子上，“坐，你这一检讨，搞得好像我们三连在搞专项整顿一样。”
难道不是吗？
狄雪舟苦笑道：“张连长，我们炊事排，该检讨还是要检讨的，我们虚心接受同志们的建议。”
张伟直接说道：“行，那我也说两句。”
狄雪舟……
张伟靠在桌子边上道：“你们炊事排，整体是没问题的，不然全营也不可能这么多年没出过大差错，但在细节这块，确实还能再抠一抠，细节决定成败，我们提这些，不是挑刺，是希望你们炊事排能更上一层楼。”
“毕竟，吃得好不好，真的是战斗力。”
狄雪舟点头道：“是，我们炊事排完全认同。”
肖明紧接着道：“狄排长，你今天能主动过来，把话说到这个程度，这个态度是很好的，部队是一个整体，作战单位和保障单位，本质上是一个战斗体系里的不同环节，没有谁高谁低，炊事排在后方，但作用不在后方。”
“是是是，”狄雪舟不停地点头认错，“张连长，肖指导员，我有个请求，三连以后向炊事排提建议，你们能不能向通知我，我也好有个心里准备，我能解决就解决，这点小事儿不用去整得营长都知道，也省得你们三连专门派人跑去营部一躺。”
张伟挑眉问道：“这是小事吗？”
狄雪舟急忙改口道：“大事大事，我检讨。”
“这就对了，”张伟放过了狄雪舟，“从明天开始，你们炊事排做的饭菜，必须色香味俱全，我是要看实际表现的，狄排长，你可要说到做到。”
狄雪舟如释重负，“请三连同志放心。”
“好。”
张伟觉得收拾炊事排没多大意思，太没挑战性，这才刚开始，狄雪舟就来检讨了。
狄雪舟试探性问道：“对了，张连长，肖指导员，这份建议是谁写出来的？我们炊事排迫切需要这样的同志。”
张伟立刻火冒三丈，“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来挖我的兵？！”
“你胆子不小！”
狄雪舟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不，张连长，肖指导员，我的意思是我们炊事排要向这位同志学习。”
“这还差不多，”张伟干脆地告知道，“李战。”
“我的助理。”张伟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学弟被挖走。
毕竟变动李战的实习岗位，国防科技大学必须同意才行，东南战区司令部都只能出面协调。
狄雪舟面带思索地问道：“刚才那个实习生？”
“没错，”张伟不想给狄雪舟透露太多，“行了，狄排长，我这马上要晚点名了，你该干嘛就干嘛去，你们炊事排只要把伙食整好了，我们三连也是喜闻乐见的。”
“那就告辞了。”狄雪舟敬礼转身离开。
狄雪舟开车离开三连，返回到营部，他来到食堂，并把事情告诉给炊事排的老兵。
炊事兵们当即就不乐意了，一个二个拍桌子打板凳。
“什么？！”
“实习生？！”
“他一个实习生想干嘛？”
一班长把揉成团的建议书打开，指着皱巴巴的纸张问道：“排长，你的意思是，这份建议是三连那个刚下连的实习生写的？”
“是。”狄雪舟深呼吸了一口气，没有回避。
本来三连向炊事排提的建议内容就已经是在玩火了，现在居然是实习生写的，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一班长气愤道：“这还了得？”
“我们炊事排，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还没毕业的军校学员来教我们做饭？”
狄雪舟不打算去故意为难李战，刚才在三连，他也看得出来，张连长对李战照顾有加，通讯员都安排上了，他可不想去触张连长的眉头。
“他懂什么？”三班长也骂骂咧咧道，“他连锅都没端过两天吧，就开始给我们定标准了？”
“还2毫米的土豆丝，”三班有老兵冷笑了一声，“他是拿游标卡尺切菜，还是拿尺子量着吃？”
“我看他是把我们当实验室了。”另一个炊事兵不满道，“一会儿温度，一会儿时间，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们定个灶台火力曲线？”
“那还不如直接给我们配个电脑，炒菜按程序走得了！”
“也别太生气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刚从军校下来的实习生都这个样子，当然，排长不是……”
话越说越冲，情绪越顶越高。
一班长脸色阴沉下来，“排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不是不接受建议，但起码得讲个基本规矩。”
“一个实习生，刚到连队，连锅边都没摸清，就直接往营里递材料，这不是越级吗？”
“谁让他当连长助理的？！”
“怎么不直接让他去实习后勤处长！”
“小点声……”
二班长也沉声说道：“这要是开了口子，以后谁都能来给我们炊事排提意见了？”
“今天是三连，明天是不是二连、一连、四连、五连和营属分队都来一份？”
“那我们炊事排还干不干活了？”
“众口难调。”狄雪舟作为炊事排长，理解炊事兵们的心情，他语重心长道：“这事就过去了，也解决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嘛，况且三连长也承诺了，以后提意见，会先通知我。”
一班长咽不下这口气，“忍一时越想越气。”
话音刚落，狄雪舟立刻投来个冷眼儿，一班长立刻闭嘴，反正计划已经制定好了。
三连营房，李战洗漱完后，正在宿舍中跟一排长等同志聊天，当晚也没有值班和上哨，日期都排到下个月去了。
俞亮看向李战试探性问道：“立过功没有？”
老兵们投来目光，包括一班长和一班副。
李战回应道：“立过。”
“三等功？”
“是。”李战的立功奖章都在学校宿舍。
“三等功，也不错了。”俞亮根本就不会往二等功和一等功上面想，包括其余老兵，“优秀。”
李战心里清楚，现在各排长和连队老兵对自己客气，那是因为学长还没有让自己给各班排上纲上线。
熄灯，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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