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九章拿起红旗-22地空导弹系统的资料又放下，抬眼看了狄雪舟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怎么，你们炊事排被三连提了点建议，就做不来饭了？”
狄雪舟一时语塞，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越看越觉得离谱，“营长，这哪是建议，这都快成操作规范了，我们炊事排做个饭都成精确打击了。”
“青椒土豆丝控制在2毫米，这让我们拿什么切？”
“尺子量着切吗？”
卫九没忍住笑了笑，但脸上依旧绷着，“那你们平时切多粗？”
狄雪舟下意识回应道：“这个得看切菜时的手感……”
卫九章批评道：“这就是问题，你是排长，不是炊事员，部队备餐，不是给你发挥厨艺的，是保障战斗力的。”
“同样一锅菜，今天一个口感，明天一个口感，我们营的官兵怎么适应？”
“训练强度一上来，吃得不好，体能掉不掉？”
卫九章指了指狄雪舟手中的文件，“三连提的建议为什么写‘2毫米’？”
“不是非得卡这个数，是要统一标准。”
“今天粗、明天细，这才是你们炊事排的问题。”卫九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明白了……”狄雪舟心中郁闷至极，可是又不敢在营长面前抱怨太多。
卫九章继续道：“那上面建议，米饭蒸制时间控制，避免偏软影响进食效率，你觉得这是挑毛病？”
狄雪舟迟疑了一下，“营长，这个……有点鸡蛋里面挑石头了吧？”
卫九章道：“吃饭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你们炊事排，平时不出现在训练场，但你们在厨房做的每一口饭，都在影响训练效果。”
“这话我不是第一次说了。”
狄雪舟立正，“是。”
卫九章故作镇定道：“这份建议，不是让你照抄，是让你对标，能改的，马上改，不好改的，拿出方案，觉得不合理的，可以提意见，但前提是，你得有更专业的说法。”
狄雪舟努力收起情绪道：“是！”
“还有一点，你要搞清楚。”卫九章靠在椅子上，继续道：“这不是三连在找你们麻烦，是在帮你们把工作往前推，等哪天旅里检查伙食保障，不是问你今天炒得香不香，是看你有没有标准、有无流程、能不能在砧板上稳定输出2毫米的土豆丝。”
狄雪舟恨不得把手中这张纸喂给三连长吃了，炊事排还得感谢三连？
“明白。”狄雪舟还不知道怎么去给炊事班讲。
卫九章面带思索地点了点头，“去吧，先从最容易改的开始。”
“还有，”卫九章随口道，“卤鸡腿做出来，你自己先去尝一尝。”
狄雪舟愣了一下，“营长您也觉得……”
“我没说不好吃。”卫九章摆了摆手，憋着笑意道：“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吃到第三口也想喝汤。”
狄雪舟嘴角抽了一下，立正敬礼道：“是！”
狄雪舟转身离开，不敢在营长办公室多驻留，万一教导员来了，三连提的就不是建议了，而是54营后勤保障的纲领性文件。
卫九章的目光从狄雪舟背影上收回，拿起了面前的资料在手中掂量了两下，旋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李战来营里实习才不到三个小时就已经气饱了一个排长，他觉得有点意思。
炊事排工作区在营部右侧区域，紧挨着食堂后厨，三间操作间并排而立，灶台、蒸箱、切配台等分区明确。
狄雪舟一路走得不快，但脸色是阴晴不定，他没有把手中的文件揉成团，而是平整地夹在腋下，他被三连的建议气得有些脑壳晕。
狄雪舟推开后厨的门，饭菜的余香扑鼻而来，炊事兵们都在忙碌，一班正在清洗炊具，二班正在整理食材，三班正在伙食管理公示栏张贴次日食谱和伙食消耗和剩余情况。
狄雪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扫了一圈，“全体集合！”
三秒之内，炊事兵们动了起来。
抹布一丢，围裙解下，三名中士班长带着班上炊事兵迅速在操作间前的空地列队。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狄雪舟当着二十四名炊事排老兵的面，十分不爽地拿出了三连提的建议书，“现在讲个事情，也就半分钟时间，我不想多讲。”
炊事兵们很懵逼，不想多讲是长话短说吗？
一班长瞥了一眼狄雪舟手里的文件，小声嘀咕道：“排长这是从营部回来脸色不太对啊……”
二班长压低声音，“别说话，站好。”
队列中有人小声说话，狄雪舟并没有生气，在食堂和厨房，他管理起炊事排来就比较弹性，况且炊事兵的辛苦程度不比作战连队低，不要以为备餐就轻松，那在灶台面前颠锅炒菜，四季如夏，内裤都要打湿。
“今天，”狄雪舟调整了下情绪，“三连，给我们炊事排提了一份建议。”
炊事兵们躁动起来，早就是营办伙了，现在又不是连办伙，三连提什么建议？
“建议？”三班一名下士炊事兵不满道，“三连打了地空导弹，还管上我们做饭了？”
狄雪舟抬起头，目光一扫，立刻队列中的躁动压了下去。
“我先问一句，”狄雪舟依次看着三名班长，“今天晚饭的鱼香肉丝，谁做的？”
一班长往出列道：“报告，是我们一班。”
狄雪舟问道：“口感怎么样？”
一班长愣了一下，“报告，正常发挥。”
狄雪舟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而是直接照着拿在手中的文件一字不差地念道：“建议适当提高滑油温度，缩短翻炒时间，避免口感发柴，保持肉丝嫩度。”
此话一出，队列中安静下来，炊事兵们面面相觑。
一班长脸上的表情有点挂不住，“排长，这……他们三连吃得也太细了吧，难不成想让我们炊事班做的鱼香肉丝端到钓鱼台国宾馆去？”
狄雪舟道：“那倒不用，三连吃满意就行了。”
一班长一时竟无言以对，这让三连吃满意太难了吧？
狄雪舟继续往下翻，“卤鸡腿，谁负责的？”
二班长站了出来，“报告，是我们二班。”
“你自己说，今天咸不咸？”
二班长迟疑了一下，“应该，稍微……重了那么一点。”
狄雪舟点头道：“文件上写，控制咸度，增加香辛料层次，避免压味过重影响食欲。”
“那三连怎么吃完了？”二班长十分不服气。
狄雪舟白了二班长一眼儿，“营长问我，卤鸡腿吃到第三口想不想喝汤。”
队伍里有炊事兵在憋笑，但没人敢出声。
狄雪舟不想看三连的建议了，“你们觉得，这是找茬？”
炊事兵们不约而同地点头，然后又整齐划一地摇头。
狄雪舟脸色一沉，“我刚从营长办公室回来，营长一句话，三连提的建议，这不是让我们炊事排照抄，而是让我们对标。
三名班长神情一紧，三连真要教我们做事了？
“什么意思？”狄雪舟往前走了一步，自问自答道：“意思是，我们现在做的，还不够标准，部队做饭，不是图个差不多，是要稳定。”
“今天好吃，明天难吃，这叫没有战斗力。”
“我们也知道，”狄雪舟指了指灶台，“做饭是在保障训练，在保障战备。”
“吃得怎么样，直接影响到操课状态，影响体能恢复，影响战备值班。”
“这不是后勤小事，这是关于战斗力的大事。”
狄雪舟忽然话锋一转，“当然，我也得说一句，我的心情跟同志们一样，三连是真能折腾。”
队伍里有炊事兵轻笑，又迅速憋了回去。
狄雪舟使劲摸了下耳朵，“2毫米的土豆丝，三连也敢建议，我在空军勤务学院读了四年的书，炊事排长也快当一年了，头一回见有人拿‘毫米’来管切菜的，简直是不可理喻。”
狄雪舟转手把手中的文件递给了一班长，并在队列中传了起来，炊事兵们越看越生气。
三个班的炊事兵心怀不满，三班长忍不住道：“排长，这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啊，他以为自己诸葛亮上身就是孔明了？”
二班有老兵接过话头，“三班长，你这话说得客气了，人家这不是诸葛亮，这是来我们炊事排挂职指导的吧？”
“指导什么？”一班有老兵不满道，“指导我们怎么切2毫米的土豆丝。”
“我看不止，”三班一个老兵憋着笑道，“下一步估计要给我们定个颠锅角度，偏差不能超过五度，顺便再定个方位角。”
“还有时间，”旁边立刻有炊事兵指着文件吐槽道，“翻炒30秒到50秒，谁要是炒到一分钟，直接判定为土豆面条，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得带秒表上灶卡出锅时间做到分秒不差？”
三班长摇头道：“我就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没见过后厨，倒把我们研究得明明白白。”
狄雪舟由着老兵们抱怨，憋在心里不好，他也好奇这份建议是谁主导写出来的，等忙完了排的工作，他准备去躺三连询问一下。
“会不会是营里哪个参谋闲着没事干？”二班有炊事兵猜测。
“营参谋能管到锅里来？”一班立刻反驳，“我看像是机关下来的检查组，提前放风。”
“检查组哪有这么细的，”三班老兵嗤了一声，“这写法，一看就是天天盯着吃的人，满脑子都是吃。”
“对！”
“吃货。”
“而且是那种一边吃一边记的，第一口怎么样，第二口怎么样，第三口还总结。”
一班长调侃道：“第三口想喝水。”
此话一出，队伍里又是一阵笑声。
一班长脸上又有点挂不住了，“别老提第三口第三口的了，搞得跟我们专门做咸了一样。”
三班长故作镇定地问道：“那你说咸不咸？”
一班长顿了一下，“咸就喝水嘛，我不信吃干饭还不喝汤了？”
“那不就对上了？”三班长指着建议书道，“三连这不是瞎写，实地侦察过的。”
“侦察还带味觉的？”
“那叫综合感知能力强。”
“行了行了，差不多就得了。”狄雪舟整顿好队列，继续道：“各班备餐就按照这个要求来，我不信我们炊事排还管不住三连同志的胃。”
“解散。”狄雪舟转身离开了厨房。
狄雪舟前脚刚走，后厨的气氛就变了，三名班长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往角落靠了过去，他们心领神会。
一班长看了看和二班长和三班长两位战友，率先开口压低声音道：“就这么算了？”
二班长挑了挑眉，“不然呢？”
一班长冷哼了一声，直接把手中的建议书揉成了一团，“我们炊事排什么时候轮到三连来指手画脚了？”
一班长继续道：“排长忍气吞声，那是职级摆在那儿，军衔没有三连长这个博士高，我们这些老兵，总不能一点脾气都没有，我们得给排长和炊事排出口气，我们炊事班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吧？”
三班长没急着接话，而是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排长已经走远，这才缓慢开口，“你是想干什么？”
一班长往灶台方向瞥了一眼，“不干别的，就让他们知道，炊事排也不是好惹的。”
二班长来了兴趣，“说具体点。”
一班长看了一眼伙食管理公示栏张贴的食谱道：“食谱临时换了，我们明天的主菜用辣椒，各种各样的辣椒，青椒肉丝，小炒肉，辣子鸡，青椒炒蛋，青椒土豆丝，虎皮青椒。”
二班长赞同道：“我们是炊事排，主战武器就是锅，子弹就是菜。”
三班长摇头道：“你这思路不对。”
“临时更换食谱，这一条就过不了。”
“伙食是有计划的，食谱是上墙公示的，营里查起来，一查一个准。”
“我们是给排长出气，不是给排长找事。”
“也是，这要是被营里点名了，锅还得我们自己背。”一班长思索片刻，道，“那就把明天的带辣椒的菜整辣点，辣到满头大汗那种。”
“三连的菜，单独炒。”
“我看行。”三位班长的意见达成一致。
当天晚上八点，张伟带着李战检查完装备维护保养情况，从车库离开，刚走进连队大院门口，正巧看见了狄雪舟站在连值日旁边登记。
张伟停下脚步，小声对李战说道：“学弟，你提的建议威力不下于HQ-12，炊事排长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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