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盯着自己空了的筷子尖,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来。

这委屈没来由,她自己也知道没来由。

娘疼她,爹也疼她。

自打记事起,爹领了月例,货郎担子上最时新的头花头绳,先往她头上插。

娘虽骂她懒,可这么大了,衣裳也没叫她洗过几回。

可如今,桌上的话她插不进去。

娘的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丰穗转。

爹不说话,可那一匣子钱摆出来,眉毛都舒展了。

自己坐在桌边,像个来吃年饭的外人,这种感觉很微妙。

就是……就是她与穗姐儿一道走夜路,她一直当自己牵着她,护着她走。

一回头,不知打哪一日起,穗姐儿已经走到她前头去了,走得又稳又快,连爹娘的脚步,都不知不觉跟了过去。

而她还站在原地,攥着一袋子不足百文的铜钱,方才还想显摆来着……

春禾鼻子发酸,赶紧把脸埋低些,伸手把那颗丸子从褥子上捏起来,吹了吹绒毛,故作没心没肺地笑,“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一只手伸过来,先她一步把丸子接了过去。

是丰穗。

“脏了就不吃了。”

丰穗把丸子搁回桌上,转手把春禾那只钱袋子拎了起来,冲着蔡娘子一晃。

“娘,你还没夸到点子上呢!这里边多亏阿姐助我。要不是她将自个攒了小半年的零花钱都给了我,这面脂生意,还真不能做成呢。”

蔡娘子扭头瞧着春禾笑,“哎呦,竟是拿银钱来合本?”

“可不止。”

丰穗半搂着春禾,亲昵的歪在春禾脖颈处,将钱袋子高举过头顶,“阿姐还帮我一块磨杏仁,制面面脂,连自己攒的一块纱都给我做滤布了呢,还陪我上街挎篮子。而且府上的丫头们来托我买面脂,全靠她那张巧嘴,不然一时还真不好卖。”

一席话,说得蔡娘子直眨眼。

她扭头看看大女儿,这才惊觉,今晚满桌的话,竟真没大女儿几句。

她心里一软一酸,抬手就在春禾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瞧你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合着我夸了你妹妹,你就受委屈了?”

“我才没有。”

春禾垂着头,硬生生把眼底的潮气逼退。

“还没有,嘴都撅上天了。”

蔡娘子嘴上数落,手却诚实,夹起另一只鸡腿,稳稳放进春禾碗里,“吃!都是我的儿,个顶个的好,都能干,别家只恨没我这福气。”

林石安把刚剔好鱼肉,搁进春禾碗里,朝着蔡娘子与丰穗笑道:“你们娘俩今儿在外头忙,这顿饭多亏了禾姐儿,帮着烧了一晚上的火,还帮着切菜,差点切到手。”

“什么?”

蔡娘子闻言,连忙拉过春禾的手,凑到灯下细细瞧。

春禾瞧着她娘一脸紧张,别别扭扭的想抽回自己的手,“没切着,就是挨了下指甲,没伤着肉。”

蔡娘子可不依她,挨个将指头看了个遍,发现只有食指上的指甲缺了一小块,没挨着皮肉这才放心,唬着脸道:“你这手势捏针的,下回都教你爹干,真伤了手可了不得。”

春禾瞧着几人围着自己团团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进碗里。

她死死憋住,把脸埋进鸡腿里,狠狠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嘟囔:“吃饭吃饭,饿死我了,再不吃菜又要热一遭。”

丰穗倒着脑袋挤到她碗底下,吹了口气,“守岁呢,谁掉眼泪谁明年长不大。”

“谁说的!”

春禾抬起头来,眼圈红着,气势却是足的,“我是姐姐,就要比你长的高,你每天早出晚归,还不好好吃饭,小心变成个三寸丁。”说着夹了一筷子笋丁猪皮肉撒在她碗里。

夜里蒸了一锅子米饭,这笋丁猪皮肉炒的油润润的。

姊妹两个较着劲,大口往嘴里扒饭,都嚷着要比对方长的高。

林石安端着酒盏朝蔡娘子一碰,笑道:“三娘,这一年辛苦你了。”

蔡娘子难的软下嗓门说话,“你也辛苦了,只希望咱们一家人来年无灾无病,长久相伴就算是极好了。”

“啪!噼啪!”

窗外爆竹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已是子时。

一支流星烟火破空而起,拖着金红火尾直窜上天,在沉沉夜色里划出一道亮痕,片刻便燃尽消散。

“爹、娘,快看,是流星。”

春禾一把推开炕上的窗,兴奋的直嚷嚷。

市面上的烟火多半也是贴地,并不能腾空,这流星是罕物,类似后世窜天猴,多半是宫中,或是权贵之家才有这东西。

范家也只采买些炮仗与烟火,在这会子应个景儿,没有这样的好物。

外边的普通百姓嫌炮仗贵,多还照旧习俗,在院里起岁火,已过子时,便取竹竿丢进岁火,竹节受热爆开噼啪响。

蔡娘子探头往外一瞧,朝着丈夫咋舌,“到底是近汴京城了,不晓得这城里藏着多少权贵之家,这流星接二连三的,得烧多少银钱呐!”

“管它多少钱,咱都赚了看。”林石安呵呵一笑。

春禾嫌不过瘾,滑下炕,拉着丰穗往外走,“走,咱去外边看去,我听说今年府上也买了不少烟花,咱也去正院瞧瞧去。”

丰穗实则有些困了,但瞧她满脸兴奋,还是跟着一道去了。

两人赶到正院的时候,院里已经围满了人。

春禾晓得里边挤不到好位置了,院中人声鼎沸,趁着管事婆子都忙着照看烟火,无暇细看,便悄悄拉着丰穗一脚蹬上廊下栏杆,视野立马开阔起来。

院中胆大的丫鬟婆子们捏着线香,蹲在院当心引火,点一枝退一步,捂着耳朵看那花筒子嗤嗤地喷金溅银。

胆小的便缩在廊柱后头,只露半张脸出来,火星子一亮,一院子的惊呼混着笑声,比爆竹还响。

老太太年高畏寒,守岁一过早回了院里。

高氏领着一众女眷站在廊下,怀里揽着大姑娘与二姑娘,低头柔声说着什么,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

苏小娘站在稍侧,也揽着四姑娘,一双纤手轻轻替女儿掩着耳朵,自己却仰着脸看天。

春禾盯着满院的烟花,瞧得眼睛发直,要不是丰穗死死揽着腰,恨不得自己冲上去点那花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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