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头皮一紧，知道她说的是上回火场的事，只得岔开话题，“蒋嬷嬷今儿给了我块素罗帕子……”
“我这就去。”
春禾眼一亮，也不废话，趿拉着鞋就去外头取盐水。
蔡娘子一醒神，就瞧见两个女儿架着自己手臂，丈夫也皱眉坐在一旁，下意识要抽回自己的胳膊，“闹什么呢？”
“还闹什么！”
春禾瞧她娘醒了，立马绷着脸，“你瞧瞧，这胳膊哪里还有块好肉。”
蔡娘子瞧见大女儿红肿的眼睛，又低头瞅见自己胳膊上明晃晃的泡，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嚯，灶上的人，哪个手上没燎过几个泡？烫了抹把雪，过几日就没事了，不用抹了。”
屋里三人无人不说话，齐刷刷盯着她。
蔡娘子悻悻摸了摸鼻子，又乖乖将胳膊摆在几人面前，“哎呦，大惊小怪的，快抹快抹，抹了好上桌吃饭。”
见几人面上也没个笑，便又转移起话题，“你们别瞧这满手的泡，方才多换了胡管事一百个钱呢！”
灶上的赏钱是胡管事领的。
一进早灶间，瞧着蔡娘子袖子卷的老高，满手的泡，有些不忍瞧，多捋了一百个钱与她。
丰穗闻言，鼻尖一酸，低着头把面膏细细抹开，“娘，往后案上的活，你教胡管事先排开人手，别什么都自己上。家里有我，还有爹，不用你那般拼命。”
蔡娘子闻言，心化成一团春水，笑道：“哎呦，我儿大了，晓得心疼娘了。”
春禾在一旁举着帕子干瞪眼，用手扒拉丰穗，“什么叫家里有你、有爹，我呢？你瞧不起谁！”
丰穗觑着春禾吐了吐舌头，促狭道：“说漏了，还有个懒大姐……”
“嘿呦，你瞧不起谁。”春禾不服气，说着从怀里扔出一袋子钱，砸在炕上哐啷作响。
“今年绣房轮到你们这些学徒还有赏钱呢？”
蔡娘子眼疾手快，将袋子拎起来掂了掂，眉梢一挑：“嚯，坠手！得有一百来钱吧？”
“没那么多，不足百文。”林石安头也不抬，接了一句。
满屋人都看他。
他挠挠脸，将钱袋子放回炕上，憨憨一笑，“习惯了习惯了，掂分量掂出来的。”
春禾望着那钱袋被她娘拿在手里掂来掂去，揪心得很，嗫嚅道：“也不是赏的，是赚的……”说着，想悄悄抬手摸回自己的小钱兜。
其实钱袋子扔出去的一瞬，她就后悔了，一心只想显摆下自己的能耐，却忘了娘是只貔貅。
果然，下一瞬。
蔡娘子将袋口一收，很自然往自己怀里一揣，朝着春禾道：“你赚的？攒的头花、帕子都卖了？这么些钱，娘先给你攒着啊。”
“娘！”
春禾扑过去夺，夺了两下没夺动，急中生智，脱口而出，“这钱不单是我的，还有穗姐儿的一份呢！我俩……我俩合伙的”
“还有我的？”丰穗也蒙了。
倒是蔡娘子先反应过来，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丰穗，“对了，我倒是想起来了，昨儿家里那一堆什么面脂，你姐姐说都是你制的？”
春禾也跟着摊开两手，耸了耸肩满脸无奈，“你叫我说的话我全说了，可他们不信。”
“原本也是嫌外边的面脂价高，想自个试一试，没想到真成了。”丰穗闻言，直起腰，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说了。
什么杏仁、黄芪，怎么制添料，又怎么晾上一宿凝成膏子，甚至连上回去看傀儡戏也是为了卖面脂。
蔡娘子却听得眼睛越瞪越大，脑袋嗡的一声，半晌挤出一句，“随便试试？”
她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一勺猪油能从头说到尾，煎出油花也只配进人肚子。
这些什么面脂方子，搁在外边，那都是家族相传的秘方，有那等兄弟分钱不均的，为了这营生方子，一人留一半的有，打破头的也有。
穗姐儿倒好，只随便试试，就将人家赚钱的方子给试出来了？
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竟跟蒸一屉馒头似的简单。
关键是，这面脂自己也用了大半个月，也没发觉与外边卖的的差，甚至与还与灶上的人夸货好。
丰穗见爹娘似信非信的，只得起身，从柜里翻出自己的存钱的小木匣来，搁在几人面前，一把掀了盖，“呐，你们瞧，这都是我近来攒的，钱总做不得假！”
林石安瞧着那一匣子的钱，直扭头瞧丰穗，“哎呦，这少说也有三贯呢。”
这个幺女了不得哟！
蔡娘子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丰穗，抬手掐了把自个大腿，“嘶，我滴乖乖，我只当自个没醒呢！竟挣了这么多！？”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是不信也信了。
“还有件事。”
丰穗趁热打铁，朝着几人笑道；“大娘子瞧着我手脚还利索，今日提我到廊下伺候了。”
蔡娘子双眼睁眼，从炕上蹦了下来，鞋都顾不得穿，无头苍蝇一般在屋内踱了一圈，扭头就朝林石安嚷：“快快快，将饭菜摆上，顺便将柜里那壶酒温了给我吃两盏！好叫我痛快痛快！”
林石安应了一声，起身当真去了。
一面搬了张炕桌上炕，将饭菜一应摆好，还细细筛了酒壶坐上温碗，“来，你们都脱鞋上炕，边吃便说。”
蔡娘子居中，端起酒盏一气喝净了，“我今儿真是高兴，自打张月娥漏了信，误了穗姐儿进院子，我这心里总是膈着口气，没想到我儿自个有本事，谋了差事不说，还是主母娘子院里，如今才当差几日，又叫大娘子提到跟前了，哈哈哈……好呀~给我满上，我还得在吃一盏。”
林石安瞧着媳妇，喜不自胜的模样，夹了一筷子鱼腹搁在她碗里，“你别顾着喝酒，先吃口菜。”
蔡娘子笑的不见眼，扭头夹了一块鸡腿放在丰穗碗里，“我的儿，快，吃个鸡腿。”
“谢谢娘！”
丰穗捧着碗，笑的极其乖巧。
蔡娘子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揽着丰穗，亲香的不行，“娘知道你有本事，却不想你这般有本事，照这样下去，哎呦呦……不敢想，不敢想。”
“怎么不敢想，等回头我赚够了钱，给家里置间院子，前头开l间铺子，一半做梳妆、一半给姐姐卖绣品，你和爹就躺在院里晒太阳，收钱。”
“那爹爹可是跟着你们享福了。”林石安跟着大笑。
蔡娘子直起腰，摆手道：“那不成，我可闲不住，一间铺子少了，还得开间糖水铺子给你们攒嫁妆……”
春禾瞧着三人笑成一团，视线落到散在一旁的钱袋子，忽然觉得那个钱袋子磕碜的很，薄薄的，小小的，连一百钱都塞不下。
灶上的热气扑在脸上，她眼眶有点发涨，低头去夹丸子，筷子尖却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又滚到炕上……
丸子在褥子上滚了两滚，沾了点绒毛，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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