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穗见过好的，如今瞧着这些烟花，觉得没什么意思，结结实实打了个哈欠。
一扭头，瞧见香梅在底下被人挤得东倒西歪。
她个头又矮，被前边的婆子丫鬟们挡的严严实实，踮着脚也够不着，怎么都瞧不见。
丰穗朝她大声道：“你上我这来。”
香梅仰着头，见是丰穗，笑着直摆手，“不成，你看吧，我这也能瞧得见。”
丰穗见她客气，不由分说将人拉了上来，与自己换了个位置，凑到她耳边大声道：“你一会看了与我姐姐说，就说我先家去了。”
香梅哪好意思，攥着她的袖子急的要把位置还给她。
丰穗却已经笑着退开了。
正院大门挤满了人，想回去只得往东侧门出，打小花园绕回去。
才出月洞门，就见甬道前头冲出个人，灯都没挑，白着一张脸，无头苍蝇似的原地打转，兜里只念叨：“怎么办……”
好在今儿除夕，四处挑着灯笼，不然这大半夜的冷不丁冲出个人来，着实要将自己吓一跳。
丰穗瞧她有些眼熟。
等走近些，才认出来，是五姑娘身边的坠儿。
方才院里放烟花，就没瞧见主仆两个的身影，这会子，怎么单她一个在这？
丰穗嗽了一声，估计踩重了步子上前，“这是怎么了？”
坠儿抬眼瞧她，认出是高氏院里的人，一张小脸皱得全是要哭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又不敢随便开口。
丰穗的目光落到她怀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斗篷上，问道：“可是五姑娘的？”
坠儿见她一猜便中，两颗泪珠子登时滚了出来，压着嗓子道：“方才要放烟花，姑娘说不爱瞧，就要回院里歇息了。才走到这，又说落了斗篷，叫我回去取。等我取了来，人已经不见了……”
四下里爆竹声一茬接一茬，喊也听不见，她也不敢嚷嚷，怕大娘子知道了罚她，更怕惊动旁人，只敢小声绕着道寻了一圈，哪里有半个人影。
丰穗心下先是一紧，面上却稳住，“你与五姑娘分开多久了？”
“不足一刻，原是从大门出来的，只是拿了衣裳，大门人多，我只得从月洞门绕过去寻她，却怎么也找不着。”坠儿瑟缩的肩膀，抹着眼泪，没有半点主意。
丰穗定了定神，朝着坠儿道：“你回院里瞧过么？”
坠着一愣，摇了摇头。
丰穗闻言一喜，“这大冷天的，姑娘斗篷都没披，没准嫌冷就先回去了，你先回院里瞧瞧，我去别的地方替你寻一寻。”
“可……”坠儿迟疑着不动。
丰穗晓得她是怕被罚，只正色道：“别可了，你先回院子探明情况，别到头来是虚惊一场，若寻不到人，也只能禀告大娘子才是，瞒怎么瞒的住？”
坠儿闻言，这才抱着斗篷一溜烟跑了。
丰穗立在月洞门边，望着满院火光，心里却把正院到各处院子的路快速过了一遍。
内宅与二门内的花园子砌了围墙，只留了东西门，正门出来往右下走是灶房，往左边去是老太太的松鹤堂与二房相公的院子。
这会子二房相公还在前厅，二房娘子还在高氏院里。
五姑娘自小养在老太太屋里，性子安静，不爱热闹。
不爱热闹的人，这时候会往哪儿去？
她忽然想起来大姑娘说，这五姑娘爱看雪。
今儿一早，各院的雪都扫得干干净净，唯独花园里的雪还留着。
花园里歇脚的亭子起在假山上，雪天路滑，平日里连婆子都懒得上头去。
可若是爬上假山，便能俯瞰整个园子，甚至还能望见内宅的屋脊。
一个爱看雪、又躲清静的人，除了那儿，没别处了。
丰穗提着裙角，贴着墙根往花园去。
夜里雪光映着，一园子的树影都白了头，静得能听见自己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
一路绕过月洞门，果然望见假山黑黢黢地立在园子深处，山顶亭子的檐角挑着一弯残雪。
她攀着山石路，拣有雪的缓处落脚，一路小心上去。
快到亭前，忽然瞧见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背对着自己，蹲在亭边的白石上，正捧着一把雪，一下一下往掌心里呵气。
身上只穿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上的银铃铛一颤一颤的，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
这五姑娘，守岁这样热闹的日子，竟真一个人躲到假山上看雪。
丰穗放轻脚步，隔着几步便站住了，柔声道：“五姑娘，石阶上凉。”
那小人影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雪撒了个干净，猛地回头，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眉眼却生得极干净，像园子里没沾尘的雪。
“你……”
五姑娘往后缩了缩，饶后似乎觉得不妥，又直起腰，皱眉道：“你是谁？”
“奴婢丰穗，在大娘子院里当差。”
丰穗隔着两步福了一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坠儿取了斗篷回来寻不着您，都急哭了，正各处找呢。”
五姑娘垂下眼去，小手在袖子里绞着，半晌，闷闷道：“我没叫她找，院里的雪都扫了……我就想看看雪。”
“嗯，整个府里，也就这儿的雪还全乎。”
丰穗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亭子栏边坐下，离她三步远，不远也不近。
五姑娘偷偷觑她，“你不回去告诉母亲么？”
“说什么呀？”
丰穗故意侧头想了想，“说五姑娘撇下贴身丫头，斗篷都不披，往花园里黑灯瞎火的亭子里玩雪？”
五姑娘绷着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丰穗这才瞧清她两只手冻得通红，指节都僵了，忙从怀里掏出巧儿给的那双丝绵手衣递过去，“姑娘先戴这个，丝绵的，暖和。”
“那你呢？”
“我皮糙肉厚，禁冻。”丰穗说着把她的手拽过来，想替她戴上。
两手相碰，对方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
丰穗不由皱眉，“姑娘这样裸着手抓雪，也不怕生冻疮？若生了冻疮又痒又疼，滋味可不好。”
五姑娘搓微微抿了抿唇，“生就生吧……”
丰穗瞧她脸色都冻的有些发青，伸手拢过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捂，又呵气了几口热气搓了搓，“若是生了疮，来年只怕长得更多，就算好了不长了，一受冷，手上就要发紫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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