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一听,连忙招呼廊下的丫头们拎着食盒传菜。

自个扯了脖颈上搭的帕子,又脱了围衫,借着水缸的倒影瞅了眼,模样还算齐整,才将心放回肚里。

灶上人手不够,这传菜的丫头,都是蒋嬷嬷从各院落抽调来的小丫鬟。

蔡娘子一扭头,就瞧见丰穗也在廊下候着。

也顾不得与她打招呼,直朗声道:“姑娘们,还照旧例,年岁小些的便端前菜,年岁大的就端热菜,可别混赖,到时候跌了菜、碎了碟可不好了。”

众人闻言,依次排开。

前菜,无非是些鲜果、干果、雕花蜜煎、咸酸小菜,用小碟盛了,放在食盒里,分量少,自然也就轻。

蔡娘子亲拎了一个填漆食盒交到丰穗手里,小声嘱咐:“走慢些,千万别跌了东西。”

丰穗接过食盒,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今日外头大门正厅直开到底,檐下的灯笼一路挂到垂花门,映得满院通红。

廊下的婆子丫头穿梭来去,端茶的、送手炉的、往各屋报信的,脚步都放得又轻又快。

丰穗拎着食盒到了正厅,便叫蒋嬷嬷拦下。

蒋嬷嬷清了清嗓,朝着众人道:“再说一遍规矩,等主子们拜岁完,依次入内,只走两侧,不许从主子跟前直穿,到了桌边自有内侍丫头捧菜,别乱了规矩。”

众人应声,齐齐站定。

丰穗拎的是头菜,例居首位。她垂着头,微微一侧目,厅里情形便看了个大概。

老太太与老太爷齐齐落座。

高氏与大相公厅中下首,领着一众人,男左女右,朝着二老辞岁。

丰穗的眼睛却不听使唤,专往老太太头上瞟。

老太太约莫是六十来岁,一头半白发,向后整整齐齐挽作低髻,素罗抹额横箍额前,仅耳侧两支素银小簪固发,垂一对红玛瑙圆珠耳珰。

身上着月银暗花绫大袖背子,衣缘滚金线,内搭赭黄交领绫衫,领间织金缠枝纹隐隐透出,手里捧着手炉。

老太太见众人拜她,便笑:“快起罢,都坐,都坐。”

众人皆起,按照长幼挨次归座受礼,高氏这才吩咐开席。

北宋并无后世那些个大圆桌,合坐一处,而是严格按照底数尊卑,依次设案。

正中长案设四座,配交背大椅,铺锦垫,为首席。

老太爷东首,老太太西首,范大相公侍坐老太太左手,高氏坐于老太爷右手。

其余席面则用方桌,矮凳为座。

下首东桌,二房相公与娘子夫妇齐坐。

西边则用两张大漆方桌拼一处,府上的姑娘、哥儿们齐坐,其中正房三位嫡女居上,苏小娘一双儿女坐于案末。

最后是靠廊外侧小方桌,以老太爷的妾室宋氏为首,大相公的两位小娘为下首。

先捧上各桌的便是五辛盘,以韭、薤、芸薹、胡荽、腌蒜五色生鲜,衬着鲜果干果与雕花蜜煎,陈放在案心。

丫鬟取注子温好椒柏酒,依次斟入各盏。

老太爷这才抬眼,对众人道:“这五辛发五脏之气,辟来年疠疫,取迎新之意,辞旧尝新,各食一口即可,不必多食。”

众人依言,略夹一点辛蔬。

几位姑娘素日不尝这些,一口腌蒜下嘴,齐齐掩面,惹的其余人齐齐笑开。

老太太见状,忙使唤身旁的杜鹃,笑道:“快,将我备的蜜酒,给几个姑娘添上。”

内里开席,廊下伺候的人却少不得。

这席面不同往日,不是所有菜一齐上齐。

而是一菜配一酒,一巡酒毕,撤去旧碟,再传下一味。

待第二巡酒斟毕,换了温好的羊羔酒,丫鬟们又要依次入内撤冷盘,七道热菜走马灯似的轮着上。

府里主子往常酉时初刻用膳,伺候完主子,下人们多半也能在酉时末吃上饭。

今日祭祖在前,正厅开席已是酉时末刻。

每巡酒要闲谈、举盏、尝菜,厅里暖香四溢,笑语盈盈。

可苦了丰穗,外头寒风打着旋,廊下饶是摆着炭盆,也只觉身上寒浸浸的。

第三道菜撤桌时,丰穗的肚子已经擂起鼓来。

她捧着那碟剩了大半的清蒸槐山羊往回走时,一块块嫩羊肉凝着层脂,随着步伐轻轻颤动,险些把她的眼珠给抖下来。

虽说是剩菜,可却无人敢偷吃。

这些撤下来的席面,等一会重新上灶热了,便是管事嬷嬷们、大丫鬟的席面。

全程都是在胡管事眼皮子底下撤的。

其余的下人,只有等主子席面尽了,才能吃灶上的大锅饭。

丰穗数着步子走,眼睛死死盯住前头的廊柱,鼻尖却躲不开那股混着姜葱的肉香。

行到花园拐角,她实在忍无可忍,四下一望,趁着无人,猛地捻了一块入嘴……

油脂凝住了,肉却嫩得烫口,鲜味混着一丝姜香在舌尖化开。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丰穗整个人僵住,肉含在腮里不敢嚼,手指慌忙往裙侧擦了擦,这才回头。

是个同路传菜的小丫头,捧着空碟与她擦身而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丰穗把那口气缓缓咽下,心跳还没落定,旁边花圃里又忽然蹦出个人。

“穗姐儿……”

丰穗吓的一哆嗦,险些把喉咙里的肉给呛出来,见是春禾,才重重吐了口气,“你怎的在这?”

“嘘。”

春禾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到她嘴边,“给,夹了肉的馒头,爹特意叫我给你送一块来。”

若是平常,蔡娘子怎么都要给丰穗开个小灶。

可今儿这席面,她就是有心,也无力,根本脱不开身。

林石安早早料到,自己归家置了吃食,叫春禾赶紧给送口吃的来。

闻着面前的肉馒头,丰穗想都没想,一口咬下半个,口里囫囵不清:“你快「粥」吧,我这会还当差,叫嬷嬷瞧了就不好了。”

“我又没妨碍你。”

春禾跟在一旁不肯走,觑了眼前后,将那夹肉馒头往她口里一塞,“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今儿除夕,府里人一会都要给主子们辞岁,又不禁行。”

话虽这么说,她又摸出一包炸素丸子,往一路同行的丫鬟嘴里,一人塞了一个。

众人早饿得不行,到嘴的丸子哪会不吃?

先是一愣,随即个个心领神会,捂着嘴囫囵咽下,回头冲春禾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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