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这个该定什么价?”
跑堂的丫鬟捏个小罐,递到冯三娘眼皮子底下,“内堂的娘子们吵着要这个,有些不差钱的,干脆先拿了用去了,叫记在账上。”
冯三娘瞧着对方递来的罐子,打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这不是昨儿那丫头,送来得什么肥皂丸么?
原说叫自己摆在柜上免费给客人使,她今儿忙的都没空去管这事,只随手叫底下的人搁在柜上,也没给定价。
“都抢这个?”
“是啊,也不知道咋回事,不知谁在里边用了,一传十十传百,内堂的不够使了,不少人披了衣裳自个出来柜上买了,差点没把柜面掀了。”
冯三娘蹙眉,没料到物件这般火爆,心内算计一番。
最贱的澡豆一包四文五文,洗头带洗澡勉强够。
要好些的,八文十文,也就香一些。
这丸子一颗顶一包用,沫子还多,不绷皮,又带金桂香……
“你只说这丸子是新货让利,八文一颗!”
“八文?”
“嗯!”冯三娘屈指敲了敲桌沿,“这货不多,定贵价些,也好劝退一批人,省得一会抢不到的闹腾起来。”
二来,也可同那丫头慢慢有个商量价钱的余地。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口。
春禾头也没洗,趁着姑侄俩还在里边烘头,嚷着自个要入厕,悄悄摸到外边,就听前头正嗡嗡地闹。
只见柜台那边,围了七八个人,你一言我一语。
“就是这黑丸子?”
“怎这样就这么一小罐……店家,还有富余么?先与我留十颗!”
跑堂的丫头两只手都按在罐沿上,急得直跺脚,“娘子们莫挤!真没了,掌柜拢共就收了这些!”
今儿真是过年了。
掌柜定八文,还觉着能劝退人,结果抢的更凶了。
八文钱一颗,这些娘子们眼都不眨,嚷着要买……
春禾踮脚一望。
那小瓷罐已经见了底,罐底就滚着孤零零三两颗丸子,叫人扒着柜沿抢来抢去,眼看要被指头戳碎了。
她眼珠一转,又缩了回来。
这香泉阁的店家娘子精明的很,明明穗姐儿说是白送给客人试用的。
她倒好,一颗要价八文,都够吃去对面李婆婆家吃碗大碗馄饨了。
自家还没赚钱,倒叫她先赚了。
春禾拢了拢头发,心里有了主意。
施施然往内堂口一站,专拿眼睛筛人,凡满脸不情愿往回走的,或者问了价、听说没了货、跺脚叹气的,全记在心里。
过了片刻,进里头取了自己的小布搭出了水行,立大门边守株待兔。
不多时,真叫她候着一位。
是个穿藕色衫子的娘子,头上还歪歪插着根银簪子。
春禾认得她,方才挤到柜前扑了个空,这会子拎着小包袱往外走,一路还回头张望,那张脸皱得能拧出水来。
春禾清清嗓子,往前一凑,压着嗓子唤了声:“娘子留步。”
那娘子回头,见是先前池边那个小丫头,愣了愣。
“娘子可是没买着肥皂丸?”
“可不是!”那娘子窝着一肚子火正没处撒,“都到我了,还叫旁人截了胡,好容易遇着样称心的物件,还买不着,晦气!”
“谁说不是呢。”
春禾叹口气,叹到一半,又故意往四下里看了看,才从怀里的小布搭里摸出个纸包,掀开一角。
一颗黑褐色的丸子滚出来,油润润的,透着股子桂花香。
那娘子眼睛“唰”地就直了。
春禾赶紧把纸包一合,往怀里一揣,“这是我家自个留用的,统共就这几颗,我也是瞧着今儿除夕,不想叫娘子扫兴而归。”
“多少文?”
那娘子也上道,直接开口问价。
春禾压着胸口的纸包,一脸纠结,“这可是我娘好不容易买来的,平素都不舍得用,您要真想要……”
她扳着指头算了算,一副肉痛模样,“十二文。”
“十二文?!”那娘子瞪圆了眼,“一颗丸子十二文?你爹娘是开金山的么!”
“娘子这话说的,我八文买来的,哪能八文又卖您,我总得要点好处,不然归家去,岂不是白遭我娘一顿骂!这大过年的,你说是不是?”
春禾不恼,反而笑眯眯凑近了些,“方才柜上那罐子,几位娘子抢成一团,可有一人说半个贵字?澡豆一包四五文,洗完还得绷皮子,这个一颗能够洗两回,您方才也使过了,回头摸摸自个胳膊,是澡豆洗得出来的?”
那娘子下意识抬了抬胳膊,香气还窝在袖子里没散。
她张了张嘴,到底把“贵”字咽了回去,磨磨蹭蹭摸出钱袋,“十文,成不成?”
“不成不成。”
春禾把纸包往怀里又掖了掖,“娘子再问别人去,横竖明日这香泉阁还开门,只是有没有货,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那娘子一咬牙,数出十二文拍在她手心,“拿去拿去,小年纪倒会拿捏人!”
春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郑重其事把丸子送到对方手心,还不忘叮嘱:“一回使半颗就成,别舍不得搓,越搓沫子越多。”
一句话,说得那娘子攥着丸子,喜滋滋走了。
春禾如法炮制,立在门口,专挑那些头上戴簪的、或是手上戴戒的,挨个上前兜售,剩最后一颗时。
内堂口出来两位娘子,一位穿着枣红褙子,另一位挽着堕髻,手边还牵着个穿虎头鞋的小女娃。
春禾这回先不报价,只把纸包往怀里一掖,作势要走。
两人齐声喊道:“哎,站住!”
穿枣红褙子上前一步,朝着春禾道:“你怀里那丸子,卖不卖?”
“卖是卖……”春禾捏着纸角,一脸为难,“统共就剩一颗了……”
“十二文是不是,我买了!”
牵着女娃的娘子一听,不乐意了,“我还在这呢,凭啥给你,不就是加钱,我出十三!”
“十四!”
两个娘子互不相让。
你加一文我加一文,引得一旁路人频频侧目。
春禾怕叫水行的人发现,只得拉着两人辗转到一旁的小巷中,夹在当中,面上做出个左右为难样,“二位娘子还是莫争了,横竖过段时日,只香泉阁总有的卖……”
穿枣红褙子的娘子瞪着对方,抬手直接打断春禾,“别说了,我出十八!”
“二十!”
带小女儿的那位娘子,直接从袖里摸出一小串钱,挂在春禾胳膊上,顺手将她手里的肥皂丸捻走。
俯身抱起闺女,在那丫头脸上亲了一口,“囡囡莫哭,你看,娘给你买着香丸子了,回去再给你洗个香喷喷的头!”说罢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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