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禾凑过去，一把拉住燕姐儿的手腕，“哎呀！好妹妹，中间好，离水源近，你这一身油皮该好好搓搓了，怕什么羞！”
生怕她不信，又退开一步，两手叉腰，吐着舌头朝四下扮鬼脸。
“你瞧，大伙都洗澡，压根没人看我。走吧走吧，你姑母还要早点回正院里当差呢！”
燕姐儿叫她这一通耍宝，闹得脸更红，眼角瞥着四周的人，生怕旁人瞧了过来。
春禾见她蹲在地上不肯起身，“嘶”了一声，也蹲到对方身边，握着嘴在她耳边嘀咕，“若是误了时辰，主子可是要罚的，你想叫你姑母挨罚呀？”
燕姐儿闻言，猛地抬头，盯着春禾朝自己伸来的手。
犹豫片刻，到底伸手攥紧对方的手心，由着她领着自己往中间去。
竹筒的活水今儿都不堵口了，直接淌倒进石砌的池槽里，白汽腾起老高，要接水只管拎了桶上前就好。
中间泡池里全是人，拿着长柄勺，浇背的浇背，泼水的泼水、还有女童们在池子里嬉闹，混着大人的说笑声一声迭过一声。
“来，你坐好。”
单娘子将燕姐儿按坐在小杌子上，先拿温热的巾子敷上她的后颈，“水烫，先激一激。”
燕姐儿缩着肩，眼还是不敢抬，只把下巴埋进膝头。
春禾见两人坐定，四下扫了一眼，鱼儿似的钻到泡池边上，掏出一颗黑褐色的丸子，掂了掂，往水里一蘸，两手合着一搓。
细白的沫子从她指缝里冒出来，一股子桂花香跟着水汽散开，不冲，却窜得很。
邻位泡在池里的娘子先嗅见了，扭过头来抽了抽鼻子，“什么物件？恁香。”
春禾闻言，将手背在身后，“没什么。”
那娘子瞧她藏着掖着，更是好奇，笑道：“什么宝贝，还不叫人看了？”
“好东西！一般人可受用不起。”春禾面上欠欠的，暗地里两只胳膊背在身后抡圆了搓，恨不得将那皂丸搓出火星子。
“哎呦，你这小娘子倒是瞧不起人，难不成我有银钱还买不到？”那娘子说着从水里抬起自个的左手，在春禾面前晃了晃。
手指上带着个嵌宝的金戒指，指肉丰腴，倒将手指生生箍瘦一截。
“呦，娘子，恕我眼拙。”
春禾小嘴微张，说着将双手从后背抽出，摊到两人面前，“你瞧。”
两掌上，已经堆了半掌高的泡沫，雪白丰盈瞧着就喜人。
“恁多沫呢？这是澡豆？”
“娘子好眼力。”春禾极为肯定的赞了一声。
那娘子心里很是受用，扬了扬下巴，“闻着还有金桂香。”
“娘子果然见多识广！不过，这物件与澡豆相似，却又不全然相似，名叫肥皂丸，搓出来的沫子，比澡豆细，就这么在身上搓一搓，灰垢自己就下来了……”
春禾说着，把沫子抹在自己小臂上，三两下搓开，清水一淋，那截胳膊在水汽里泛着光。
“您瞧这皮，跟剥了壳的鸡头肉似的。”
那娘子伸手摸了摸自个胳膊，又摸摸春禾的，“呦，是不一样。”
燕姐儿一直埋着的脑袋，不知何时悄悄抬起来一条缝，瞅着前头不远处的春禾。
见她撅着个屁股，捧着一个胖娘子的手，口里张张合合，不知说了些什么，哄得对方眼都眯成一条缝儿。
忽而，对方扭头望过来。
惊得燕姐儿肩膀一缩，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只听身后吧嗒吧嗒一阵轻响，一双白皙的脚丫子落在她眼皮子底下。
春禾弯腰捡了块粗布巾子将燕姐儿一裹，朝着一旁的单娘子开口，“单娘子，你先洗吧，头发要烘干要不少时辰，我帮燕姐儿搓泥。”
单娘子看她一眼，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不会。”
春禾说着，将燕姐儿拉到泡池旁，按着坐下，垂头在燕姐儿耳边哄道：“别怕，不疼，就是滑，坐好就成，你若怕羞就伏在膝上，别乱动！”
燕姐儿不知道她要做甚，只拢着帕子乖乖做好，由着她折腾。
春禾取了颗丸子，蘸了水搓出一层沫，往燕姐儿背上一拍，一面扭头朝着池中的妇人道：“娘子，你瞧好了，这肥皂丸可比澡豆洗的干净。”
随即双手落在燕姐儿背上轻轻搓揉，起先的白沫瞬间揉成了灰黑色……
燕姐儿起初还绷着，待温水从肩头淋下去，背上的腻滑顺着水流走干净，她伸手往肩头一摸，整个人愣住了。
“好香。”她小声说了句，又怕人瞧她，忙垂了眼。
“这算什么。”
春禾得意得鼻尖都翘起来，“关键不绷皮子，洗完身上润润的，只可惜货不多，这还是我娘前几日好不容易买来的。”
泡池里的胖娘子见状，已经坐不住了，“小丫头，你这哪里买的，能给我分些使，我给你钱。”春禾忍痛，挤出一抹笑，“就是这间水行柜上买的。”
那胖娘子闻言，立马扬声喊跑堂的丫头，“你们柜上那个黑丸子，还有多少？与我拿两颗来！”
“有的有的！”
跑堂的丫头踮脚应了，笑道：“昨日才收的新货！”
左近几个娘子早瞧着热闹，眼见方才白沫揉出黑汤，也动了心思。
横竖今儿水行不送澡豆，倒不如试试这新鲜物件，纷纷拉住跑堂的丫头。
“诶，我才在你手上买的澡豆，还没用呢，能不能换成她那样的？”
“能是能……”
跑堂的丫头拘着手，拎了拎手上的篮子，“只是那个肥皂丸货不多，咱们掌柜拢共只收了一小袋，我这只有十来颗，外边柜上也只单放了一小罐子，再没多的了。”
一听货不多，那些娘子干脆掖着头发就挤上前，还有妇人拍起自家小丫头，“去，你个头小，替娘挤到前头问问价！”
一时间，堂内喧闹四起。
春禾见状，一手抄起自个的盆，一手忙拉着燕姐儿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穗姐儿熬了好几宿搓出来的丸子，总算卖出名声了……
燕姐儿拢着胸口的帕子，跟在春禾身后，心底涌出一丝钦佩。
旁人得了什么好物，大抵都要藏着掖着。
可春禾半点不私藏，不光给自己与姑姑用，还乐意叫旁边的娘子见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水行是她家的呢。
这么好的人，早上自己还觉得她是冲着姑母烙的鸡蛋饼子来的……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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